倒计时的最后一秒,在阳的呼吸中归零。
东侧货运口旁,堆积如山的废旧轮胎散发着刺鼻的橡胶和霉味。雨水在洼地里积起浑浊的水坑。阳蹲伏在阴影中,手指拂开地面上厚厚的腐叶和碎砖,露出了下方墙体底部那块颜色稍新的粗糙封堵区域——正是航标出的旧泄水孔。
水泥封堵得很潦草,砖块嵌合松散。阳从工具腰带里取出一把多功能钳和一根细长的撬棍。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侧耳倾听。仓库内部隐约传来模糊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隔着厚重的墙体,听不真切。西南角方向,一片寂静。
他轻轻将撬棍尖端插入砖块之间的缝隙,手腕沉稳地发力。旧水泥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一块砖头松动了。他小心地将它抽出,露出一片黑暗的孔洞。一股混杂着灰尘、铁锈和某种隐约化学气味的沉闷空气流了出来。
孔洞不大,直径约四十公分,边缘粗糙。阳脱掉碍事的外套,只穿着深色的紧身运动服。他先将背包(里面只装了必要的工具和应急药品)推入孔洞,然后调整姿势,将肩膀和头部探入黑暗。
通道比他预想的更狭窄,也更潮湿。墙面粗糙的水泥和暴露的砖石刮擦着他的肩膀和后背。他依靠手臂和腰腹的力量,一点点向内挪动。耳中的通讯器传来持续的轻微电流声,以及外围逸和哲准备行动的呼吸声。航的指示简洁清晰,但背景音里,能听到予几乎屏住的呼吸。
“阳已进入通道,预计三十秒后抵达内部。”航的声音,冷静如常,只是语速比平时略快半分,“逸,哲,十秒后按计划制造东侧正门外噪音。持续十五秒,然后向西北方向移动,制造转移假象。”
“明白。”逸的声音压抑着兴奋和杀意。
“收到。”哲的回应短促。
阳在狭窄的黑暗通道里爬行。汗水混合着墙壁的湿气,浸湿了他的后背。前方依旧一片漆黑,但隐约有微弱的光线从通道尽头透入,还有……一种极淡的、属于丁的洗发水的香味?还是他的错觉?
他加快了速度。
仓库外围,西侧应急门附近。
逸弓着身,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藏在一堆废弃的木托盘后面。他的手里拿着几个从哲那里拿来的改良烟雾罐和爆竹——不是军用级别,但足以制造混乱和吸引注意。哲则蹲在稍远处的一个配电箱旁,手指在便携终端上快速操作,准备切断仓库某条非关键线路,制造短暂的灯光闪烁或异常响动。
“五、四、三、二、一——行动!”航的声音在耳机中落下。
逸猛地拉开烟雾罐的拉环,奋力朝东侧正门方向扔去!同时,哲按下了干扰键。
“嗤——!”
沉闷的爆响和骤然腾起的灰白色烟雾在东侧卷帘门外弥漫开来!几乎同时,仓库内靠近东侧的灯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传来几声含糊的惊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什么情况?!”
“东门有动静!”
“去看看!”
仓库内部,原本集中在中央偏北区域的四个巡逻热源,立刻有了反应。其中三个迅速朝东侧移动,另一个似乎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热感应屏幕上,代表敌人的光点开始变动。
“诱饵生效,四人向东侧移动。”航紧盯着屏幕,声音平稳,“阳,报告位置。”
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刚刚从狭窄的泄水孔中挤出上半身。通道的出口开在一堆垒得很高的、满是灰尘的货箱后面,位置极其隐蔽。眼前是仓库的东南角,堆满了各种废弃机械零件和蒙着帆布的不知名货物。光线昏暗,只有远处高墙上几盏老旧防爆灯投下惨淡的光晕。
他快速扫视环境,确认安全后,才压低声音:“已进入仓库,位置东南角货堆后,安全。观察到东侧有烟雾和骚动,敌人正在被吸引。”
“很好。”航说,“西南角距离你大约二十五米,中间有两条货架通道可以迂回。看守热源未移动。小心前进,优先确认丁的状态和看守情况。”
阳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弧形反光镜,小心地探出货堆边缘,利用镜面反射观察前方的货架通道。通道空无一人,远处东侧的喧闹声隐约传来。他像幽灵一样滑出货堆阴影,贴着货架边缘,快速而无声地向西南角移动。
他的心跳平稳,呼吸悠长,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空气中漂浮的灰尘、远处模糊的人声、脚下水泥地的细微起伏、以及……越来越清晰的,一种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
不,不是啜泣。是某种……被堵住嘴后,痛苦的闷哼。
阳的眼神瞬间冰冷。他加快脚步,绕过最后一个货架转角。
西南角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里被清理出一小片相对空旷的区域。一盏孤零零的工作台灯立在旧木箱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域。丁被绑在一张锈迹斑斑的金属椅子上,双手反剪在椅背后,用塑料束带捆死。嘴里塞着一团深色的布,脸颊上有泪痕和污渍。她的制服衬衫皱巴巴的,之前照片里看到的袖口被卷起,露出的小臂上,那个暗红色的印记清晰可见——是一个扭曲的、如同荆棘缠绕星辰的图案,边缘还有些红肿,像是被某种特殊墨水或低温灼烫留下的。
她闭着眼睛,睫毛颤抖,身体因为恐惧和不适而微微发抖。
在她身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背对着阳的方向,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和工装裤,低着头,手里确实拿着一把细长的小刀,正漫不经心地用刀尖刮着木箱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他肩宽背厚,手臂肌肉结实。他侧对着灯光,那只拿着刀的手,手背上,一道浅色的旧疤痕赫然在目。
就是他。
阳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没有立刻冲出去。多年的思维训练和此刻极致的危险环境,强迫他进行最后的观察和判断。
丁的状态:意识清醒,身体似乎没有严重外伤,但显然受到了惊吓和某种标记性伤害。束缚方式简单但有效,解开需要时间。
看守:一人,背对,看似松懈,但坐姿稳定,肌肉并未完全放松,手中的刀随时可以变成凶器。周围五米内没有其他遮蔽物,直接冲过去会立刻暴露。
环境:灯光集中在丁和看守所在区域,周围是货架和黑暗。东侧的骚动还在持续,但声音似乎在减小,那三个被引开的敌人可能随时返回或察觉到调虎离山。
时间,不多了。
阳轻轻吸了一口气,对着微型麦克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目标确认。丁,清醒,被缚,手臂有印记。看守一人,手背有疤,持刀,背对。请求行动许可。”
教室里,航的指尖在桌面上急促地敲击了一下,这是他高度紧张时的小动作。“看守是否佩戴通讯设备?”
阳眯起眼睛。看守的耳朵上似乎没有明显耳机,但夹克领口内侧,隐约有一个黑色的小凸起,可能是微型对讲机或收音麦克风。
“可能有微型对讲设备。”阳回答。
“必须一击制服,不能让他发出警报。”航的声音绷紧了,“阳,你只有一次机会。从后方接近,目标是使其瞬间失去行动能力。用你的电击器,对准后颈或侧颈,最大功率。同时控制他的头部,防止撞击地面发出巨响。得手后,立刻切断任何可见的通讯线路。”
“明白。”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慢慢从腰间抽出那支伪装成钢笔的高压电击器,拇指按住开关,感受着内部蓄能的轻微震动。他估算着距离,七米。中间是空旷的水泥地。
他需要绝对安静,绝对迅捷。
他伏低身体,像一只贴近地面的猫科动物,肌肉绷紧,将全身的力量和速度压缩到接下来的几步冲刺中。
东侧的噪音似乎更远了一些。看守手中的刀,刮擦木箱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他似乎侧耳倾听了一下远处的动静。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