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滋滋拉拉,像一群蚂蚁在耳朵里爬。
联播的画面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纱布。
播音员只剩一团影子在晃,嘴里说什么根本听不清。
老李急得满头汗,爬上房顶调天线。
“往东转......”
“好了好了!”
“不行不行,又花了!”
“再转转......”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一会儿好,一会儿坏。
晚上勉强看了半集《霍元甲》。
画面里的人脸是花的,拳头打到哪儿全靠猜。
几个老人摇着头叹气,起身走了。
年轻后生们蹲在墙角抽闷烟,谁也不说话。
孩子们倒是还趴在那儿。
盯着满屏雪花不肯走。
好像多看一秒,就能从雪花缝里挤出一个完整的霍元甲来。
......
比信号差更致命的东西,在第三天晚上来了。
梨花村的电网是五十年代架的老线路。
铝线细得像筷子。
一到傍晚全村做饭的高峰期。
灯泡暗得跟要断气似的。
那天晚上,村民们照例挤在院子里看电视。
画面上霍元甲正要出拳......
“啪。”
一声脆响。
屏幕瞬间黑透。
一股焦糊味从机壳背后钻出来。
老李冲上去拔插头,手都在抖。
院子里没人说话。
焦糊味在秋夜的凉风里散开,钻进每个人鼻子里。
第二天一早。
老李把电视用棉被裹好,捆在拖拉机后斗上,颠了四个小时下山。
县城修理铺。
师傅戴着老花镜,把后盖拆开,拿放大镜看了半天。
“芯片烧了。”
老李不懂什么叫芯片。
“能修不?”
师傅把放大镜搁下,摘了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这个芯片是樱花国进口的,国内没有配件。”
他指了指柜台后面一排同样黑屏的电视机。
“你看,不光你们,最近送来七八台了,全是一个毛病。”
“农村电压不稳,冲击一大,芯片就扛不住。”
“得写信给省城维修站调货。”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
他没说下去。
老李搬着那台黑屏的电视机,坐在县城汽车站的台阶上。
一千一百块。
张奶奶的鸡蛋钱。
秀芬的床单钱。
娃们的压岁钱。
三天。
就看了三天。
老李把电视重新用棉被捆好,背在背上,开始往山上走。
四个小时的山路。
上坡。
......
消息传回村里,晒谷场上没人再提电视的事。
张奶奶在自家门槛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秀芬路过的时候听见她在抹眼睛,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咱山里人,连看个电视都这么难?”
那天晚上,老李没睡。
他把那块烧焦的芯片从师傅那儿要了回来。
巴掌大一个线路板,中间黑了一块,铜线烧断了几根。
就这么个东西。
他翻来覆去看了一夜,然后铺开一张信纸。
老李只念过三年小学。
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均。
但每一个字都摁得纸面凹下去一个坑。
“领导同志:
我们梨花村三十二户人家凑了一千一百块钱买电视机,想让娃们看看外头的世界。
电视烧了三天就坏了。
说是芯片烧了,进口的,修不好。
我们不怨天不怨地。
就想问一句......
能不能造一种山里人用得起、用得住的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