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台灯的光在墙上投出一片昏黄的光晕,光晕外面是浓重的阴影。
老鬼看着陆峥,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陆峥看见了。
“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老鬼,“但也更麻烦。”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只是低下头,继续在文件上做标记。陆峥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他经过一排排紧闭的木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贴着纸条的门。
老鬼知道“老枪”是谁。他知道,但他不。不是不想,是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陆峥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服务台后面的女人还在看报纸,连头都没抬。他走出档案馆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和里面阴凉的空气像是两个世界。
他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掏出手机,给夏晚星发了一条消息:“东西拿到了。晚上见。”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驶出巷子。后视镜里,档案馆的灰色楼越来越远,越来越,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街角。
但他知道,那栋楼里的秘密,远比他看到的要多。
二、父女之间
夏晚星约陆峥在江边的一个公园见面。
这个公园在老城区的江堤上,种着一排排的柳树,夏天的时候绿荫蔽日,是附近居民散步的好去处。现在是初冬,柳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显得有些萧瑟。江面上有几艘货船在缓缓行驶,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沉闷而悠长。
夏晚星坐在江堤的石阶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双眼睛。她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打开着,热气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起。
陆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信封递给她。
“档案馆找到的。你爸留给你的。”
夏晚星接过信封,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信封上用钢笔写的“晚星”两个字,笔画刚硬,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只有一页,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字。
陆峥没有去看信的内容。他转过头,看着江面上的货船,给她留出私密的空间。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哽咽。
他听见夏晚星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是一阵纸张被折叠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你可以看了。”
陆峥转回头。夏晚星把信纸递给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围巾被拉下来了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上面有一颗的痣。
他接过信纸,低头看。
“晚星: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明爸爸没有回去。对不起。
爸爸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有一件事,爸爸从来没有后悔过——那就是当你的父亲。
你很的时候,妈妈就走了。你问过爸爸很多次,妈妈去哪了。爸爸一直没有告诉你真相。现在,爸爸告诉你——你妈妈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害死的。害她的人,跟爸爸现在追查的是同一个人。
爸爸不知道那个人的真名叫什么,只知道一个代号——‘幽灵’。
‘幽灵’是‘蝰蛇’组织的高层,也是当年在江城布下整个情报网的幕后黑手。你妈妈的死,跟这个人有关。爸爸这十年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找到这个人,给你妈妈讨一个公道。
但爸爸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如果爸爸回不来,去找一个叫‘老枪’的人。他是爸爸的搭档,也是爸爸最信任的人。他在江城档案馆,第三排第七架,蓝色铁盒里,有他留给你的东西。
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相信组织,不要相信那些‘会照顾好你’的人。爸爸见过太多人被‘组织’抛弃了。你只能相信你自己,和‘老枪’。
爸爸对不起你。没能陪你长大,没能看着你穿婚纱,没能当你孩子的外公。但爸爸希望你能理解——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爸爸爱你。
夏明远
二〇一三年三月十九日”
陆峥把信纸折好,还给夏晚星。
江面上又有一艘货船经过,汽笛声呜呜的,像是在哭。
“你妈妈的事,”陆峥斟酌着用词,“你知道吗?”
夏晚星摇头:“我一直以为她是病死的。我爸从来没提过。”
她低下头,把信纸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放进大衣的内袋。那个位置,贴着心脏。
“陆峥,”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你觉得我爸还活着吗?”
陆峥沉默了一下。他想起老鬼的话——“我不知道。”那是老鬼的答案。但夏晚星需要的不是“不知道”,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她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我不知道。”他还是了实话,“但你爸能在那个人手下活十年,明他比我们想象的都强。如果他能在那种环境里活十年,那再活十年,也不是不可能。”
夏晚星转过头看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理,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话了?”
“什么话?”
“这种……让人觉得还有希望的话。”
陆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可能是一直都会,只是没机会。”
夏晚星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陆峥看见了。在初冬的江风里,在那个灰蒙蒙的下午,那个笑容像一盏的灯,亮了一下。
“走吧。”夏晚星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冷死了。请我喝杯咖啡。”
陆峥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下江堤的石阶。两个人的影子在初冬的阳光下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夏晚星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陆峥。”
“嗯?”
“谢谢你。”
陆峥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睛还是很红,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悲伤,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很亮很亮的东西。
“不客气。”他。
夏晚星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去。陆峥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江堤上的柳树越来越远,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但陆峥知道,在那片灰色的天空后面,有太阳。只是被云遮住了而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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