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
满厅官员,无人应答。
刚才还隐约有些议论声的大厅,此刻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每个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上面突然长出了花。
于谦左右看了看,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忧国忧民的同僚,此刻却像鸵鸟一样缩着脖子,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他猛地一咬牙,上前一步,挺直腰板,声音掷地有声。
“九千岁!若实在无人,臣……愿往!”
字字铿锵,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苏千岁看向他,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但随即摇了摇头。
“你不行。”
“九千岁!”于谦还想争辩。
苏千岁抬手止住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此次恩科总负责,主考官。科举有多重要,关乎大明未来几十年的气运,无需老夫再多言了吧?”
他盯着于谦:“你必须留在京城,把科举给老夫办妥了,办漂亮了。这,才是你的头等大事,比救灾……或许更关乎根本。”
于谦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知道九千岁说得对,科举是长久之计,是选拔未来治灾人才的根本。
他肩膀上的担子,确实不轻。
可是……
他再次看向周围。
那些官员接触到他的目光,纷纷躲闪,或低头,或侧脸,或假装沉思。
就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句“我去”。
大厅里,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苏千岁平静的目光,和百官们压抑的呼吸声。
这救灾的差事,像个烧红的烙铁,谁碰谁死。
烫手,太烫手了。
……
永乐朝,奉天殿。
天幕上的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朱棣的眼睛里。
他看着那些鹌鹑般缩着脑袋、没一个人敢接救灾差事的官员,再看看唯一站出来的于谦,最后目光落回那帮废物身上。
一股邪火“噌”地就窜上了脑门!
“废物!”
朱棣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殿内爆开。
“都是废物!我大明朝廷,就养了这么一群没卵子的怂包?!”
他“霍”地站起身,指着天幕,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看看!都给朕睁大眼睛看看!”
他怒视着殿下自己的文武百官,眼神凶狠得能吃人。
“除了一个于谦!还有谁?!还有哪个有胆子站出来,说一句‘我去’?!”
“平日里在朝堂上,一个个口若悬河,忧国忧民!说什么为君分忧,为民请命!说得比唱得都好听!”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呢?要扛事的时候呢?全都成了缩头乌龟!把头埋进沙子里,屁都不敢放一个!”
朱棣越骂越气,在御阶上来回疾走,靴子踩得地面咚咚响。
“俸禄拿着,官位享着,朝廷养着!到了关键时刻,连个百岁太监都不如!人家还敢说亲自去!你们呢?你们连吭一声都不敢!”
太子朱高炽在一旁,胖脸上也满是愤慨和羞愧,忍不住附和道。
“父皇息怒……天幕上这些官员,确实……确实太不像话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忧解难本是臣子本分,如此畏难避事,实在……枉为朝廷命官。”
“枉为?”朱棣猛地转头,一双虎目死死盯住朱高炽,又缓缓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群臣。
那目光,让每个人都心底发寒。
朱棣看着他们,恍惚间,仿佛从天幕上那些懦弱的身影中,看到了自己朝堂上这些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