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此刻,朱棣又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抚恤金……贪墨……
他猛地回过味来,这哪里是后世一朝的事?这是历朝历代都逃不掉的毒疮!
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北征漠北,南定安南,死了多少大好儿郎?
那些发下去的抚恤银粮……当真都一粒不少地到了遗属手中么?
朱棣背脊陡然窜起一股寒意。
他竟从未深究过,这简直就是他的过错。
“杨士奇。”
朱棣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杨士奇心头一跳,赶忙出列:“臣在。”
朱棣转过身,目光如刀子般刮在他脸上。
“贪墨抚恤,非一朝一代之弊。你告诉朕,我永乐朝,有没有?”
扑通!
杨士奇腿一软,差点跪下。
有没有?这还用问么!
水至清则无鱼,层层盘剥,哪朝哪代断过根?
他不敢说百分之百,但十成里……至少有三成!
可这话能直接说么?
他喉头滚动,额头渗出细汗,半晌才挤出一句。
“陛下……臣,臣未曾详查,不敢妄断。”
不敢妄断?
朱棣一听这话,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有!一定有!
“呵……”
他忽然冷笑一声,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朕年年北征,将士们为国捐躯,血染黄沙。”
朱棣一步步走下御阶,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他们用命换来的安家钱,竟也有人敢伸手?也敢剥皮抽筋,喝兵血,吃烈士粮?!”
他猛地驻足,眼中寒光大盛:
“杨士奇!”
“臣……臣在!”
“朕给你一道旨意,彻查!”
朱棣一字一顿,杀气弥漫。
“自朕登基以来,历次征战,所有阵亡、伤残将士名录,给朕一个一个核!”
“他们的抚恤发了多少,经过谁的手,落到家里剩多少,给朕查个底儿掉!”
他盯着杨士奇,语气斩钉截铁:
“但凡查出贪了一文钱、一粒米的。”
“无论他是几品官,有何背景,就地革职,押送京师。”
“朕亲自砍他的头!”
杨士奇浑身一凛,深深俯首。
“臣……遵旨!”
声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
天幕之上。
朱祁镇刚才那点火气,这会儿全泄了。
该怎么做?他心里根本没谱。
要说他登基以来,根本就没有认真处理过朝政,根本就没有什么处理朝政的办法,没有什么具体的措施。
此刻的他感到无比的尴尬。
他只好扭过头,眼巴巴望向苏千岁:“老师……您说,该怎么做?”
苏千岁不紧不慢,他早就料到了。
陛下会说什么呢?陛下除了会说不知道之外,还会说什么呢?
这些他都习惯了,旋即他伸出两根手指。
“想要把这件事情解决掉,就要走两步。”
“第一步,彻查。”
“自正统年以来,大小战役,所有战死、伤残将士名录,一笔一笔给老臣核对清楚。”
“抚恤发下去多少,经了谁的手,落到家里还剩几成,一层一层查,一个衙门也别放过!”
他盯着朱祁镇,语气加重。
“唯有如此,方能显朝廷公允,安天下军心!”
“只有这样,才不会让大明王朝的百姓感到心寒,才不会让戍守边疆的战士感到寒心,才不会让战争之中的将士感到……”
朱祁镇听了,点点头,可随即又皱起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