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局！”

陈锋抬眼望去，百米之外，工部局大楼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冷冷矗立在阴云之下。

那是一栋典型的欧洲古典主义建筑，通体由整块开採的深灰色花岗岩砌成，石面粗糙坚硬，被常年的风雨熏得发黑，缝隙里嵌著洗不掉的尘垢与暗褐色印记，像极了凝固已久的血渍。

整栋楼高达五层，线条冷硬笔直，全无半分雕花装饰，巨大的石块层层堆叠，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仿佛一座压在华人头顶的石牢。

楼体没有半分暖意，阴天之下墙面透著刺骨寒意，风颳过狭窄窗缝，发出呜呜声响，细听之下，竟像是无数人压抑的悽惨哀嚎，从墙体每一道缝隙里渗出来，缠在人的耳朵上挥之不去。

高大的窗洞漆黑深邃，像一只只紧闭的眼窝，看不见里面的光景，却让人觉得有无数道冰冷的视线，正从黑暗中死死盯著外面的路人。

整栋建筑周围没有绿植，毫无生气——花岗岩的冷硬、黄铜构件的死寂、风声里的哀嚎揉作一团，即便站在百米之外，都能感觉到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顺著鞋底往骨头缝里钻。

正中央两扇黄铜大门高近三米，门板厚重冰冷，铜皮被岁月磨得黯淡发乌，泛著死沉的金属光，门环锈跡斑驳，远远望去，就像地府入口那道隔绝生死的鬼门关。

陈锋伸手轻拍二狗的肩头，声音压得极低：“要不，你先回去吧！”

二狗脸色惨白，却咬紧牙关狠狠摇头，语气坚定得近乎执拗：“誓与九师兄共进退！”

一旁的六师兄上前与门卫交涉片刻，塞了两枚银圆办妥入门手续，三人隨即抬脚踏入了工部局大门。

脚下是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脚步声被空旷中庭无限放大，一声声空洞迴响，听得人心头髮紧。

六师兄抬手指向中庭一座巴洛克穹顶建筑：“那里便是总务处前台，任职登记就在那儿办！”

他压低声音补充道：“使了两个小钱，门卫说今天大年十六，除了少数留守人员，大部分官员还没回来当差！”

说罢。

三人快步走入登记大厅。

巨型罗马石柱从地面直通顶端，柱身雕刻著冰冷的欧式花纹，却蒙著一层厚重灰雾，显得死气沉沉。

大厅挑高近十米，圆形穹顶镶嵌著脏污的彩色玻璃，光线透过后化作斑驳诡异的色块，落在地上如同一块块未乾的血跡。

如此高大的空间非但不显得宽敞，反而像一口倒扣的巨大石棺，將人死死盖在里面，喘不过气。

空气里瀰漫著霉味、灰尘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腐臭，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胸腔被巨石压住，闷得窒息。

前台几名接待员面如死灰，如同行尸走肉。

一人低头划著名登记册，头也不抬地冷漠开口：“河长大人今日下河道吃酒去了，你在这里办完手续，去外白渡桥便能寻著他！”

不过片刻，陈锋便顺利办好登记手续。

可三人刚踏出大厅门口，身后便传来一阵阴惻惻的窃窃私语。

“这就是最近声名鹊起的『铁头陈』”

“等他到了任上，先过了笑面虎那一关再说吧！”

“哼，別说笑面虎，下段河道那些老油条，就够他喝一壶的！”

陈锋脚步未停，眼底掠过一丝冷芒，跟著六师兄径直走向工部局大楼东翼。

整条走廊空无一人，静得如同荒弃鬼屋，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不多时，三人来到財税科密档库。

库內，坐著一位戴老花镜的老会计。

那廝面无表情、眼神麻木地接过登记条子，一言不发地从柜檯下抽出一把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