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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孩子应该是保住了!
沈柠悦收回思绪,将那股再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心底,她抬起头,看向沈柠欢,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姐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却字字清晰,“这些我都明白了,也早不做指望。”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已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只手不自觉地覆了上去,轻轻贴着,像是在感受着什么,又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只是希望我的孩子,不会因为我的关系,受到影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那轻飘飘的语气底下,却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属于母亲的力量。
沈柠欢看着她,看着她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看着她眼底那点从前从未见过的柔软。
她是真的不指望了。
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从心底里放下了。
沈柠欢微微颔首,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既然你已经认清了自已的处境,那便珍惜眼下,安心好好过日子吧。”
这话说完,她自已先顿了一下。
珍惜眼下。
安心好好过日子。
这话说得有些太简单了。
对于她来说,这四个字的分量,她自然明白,可对于沈柠悦——这个有些蠢,但又不算太蠢的妹妹——以她的智慧,恐怕不太能理解其中的深意。
她想了想。
还是决定多费些口舌。
既然已经开了口,那就说透吧,省得这傻妹妹回去琢磨半天,琢磨出个南辕北辙来,反倒辜负了她今日这一跪。
沈柠欢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放下,看着沈柠悦,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教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侯府并没有什么恶人。”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
“老夫人是明事理的。她出身将门,杀伐果断,最厌烦的就是后宅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你只要安分守已,不做那些让人戳脊梁骨的事,她不会为难你。”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侯爷亦是如此。他虽然面上冷硬,可他昨夜没说过一个‘不’字?他没有反对,便是默认了,让你把孩子生下来,这便是他的态度。”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
“世子此次亦是维护于你。他当着阖府上下的面说‘那是他的骨血’,你可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他是世子,未来的威远侯,他认下了这个孩子,便是给了你们母子最大的庇护。”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柠悦脸上,语气平和却直白:“侯夫人亦没有针对你。你自已应该知道,之前的事并不光彩,换谁来都不会待见你。她若是真想对付你,有的是法子,何必等到今日?”
沈柠悦垂下眼,手指微微收紧。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像针,扎在她心上。她知道姐姐说的是实话,正因为是实话,才格外疼。
可疼过之后。
心里头反倒清明了几分。
“如今你怀了世子的骨肉。”沈柠欢继续道,语气依旧不疾不徐,“该认错就去认错,摆出态度来。”
她看着沈柠悦,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不是让你去低三下四地求饶,而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已从前做过的那些事去认错。老夫人是明白人,侯爷是明白人,你真心认错,他们看得出来。”
“你若是装模作样,他们也看得出来。”
“认了错,之后便安安稳稳过日子。大家不会为难你。”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往后世子迎娶正妻,亦是此理。”
“新妇进门,你恭敬着些,安分着些,不要去争那些不该你争的东西。你是妾,她是正妻,这是改不了的事实。你越是安分,她越没有理由为难你。你若是不安分,便是自已把刀递到人家手里。”
沈柠悦听着,手指攥紧了衣角,又慢慢松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柠欢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又放缓了几分:“孩子的未来,也无需担忧。”
她微微侧身,目光往窗外望去,望向富贵院的方向:“你看二房便知。我家公公虽是庶出,可侯府没有过分偏颇。该给的都给了,该分的都分了。老夫人待他,与待侯爷,并无不同。”
她收回目光,看向沈柠悦:“所以,过去的便过去了。你只要珍惜眼下,好好过日子便可。”
她说完,停下来,看着沈柠悦,目光平静而温和。
“我说的如此明白,你可懂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鸟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晨光依旧温暖地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盆兰草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兰香幽幽。
沈柠悦愣在那里。
她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柠欢,像是在消化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又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被一道光照亮了前路,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
珍惜眼下。
好好过日子。
就这么简单?
她想起那如泡沫般幻灭的前世记忆。
她曾经以为,沈柠欢之所以风光无限,是因为她嫁入了长房,是因为她做了世子夫人,是因为她命好。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沈柠欢过得好,或许不是因为嫁得好,而是因为她懂得珍惜,懂得经营,懂得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而她呢?
她从始至终,眼里只看见了沈柠欢的风光,却从未看见过自已所拥有的东西。
前世,她嫁给了裴辞镜。
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不甘,觉得命运亏待了她,觉得所有人都欠了她,她看不起裴辞镜,觉得他没出息,觉得是这桩婚事毁了自已的一生。
她从未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从来没有。
哪怕是在新婚之夜……
她嫌他没本事,嫌他不上进,嫌他整日懒懒散散,连个功名都不去考回来,她看他的眼神里,满是嫌弃和鄙夷,说话也总是冷言冷语,夹枪带棒。
她以为,是他不好,她才这般对他。
可她从未想过,人都是面镜子,你怎么对别人,别人便怎么对你。
她对他冷言冷语,他又怎会对她温言软语?她看他处处不顺眼,他又怎会对她关怀备至?她从未给过他一个好脸色,他又怎会捧着一颗热心往她的冷脸上贴?
她不给他好脸色,他便也冷冷淡淡地对她。
她不关心他,他便也不关心她。
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各过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她以为那是他薄情寡义,可现在想想,薄情寡义的,究竟是谁?
是她自已。
是她先把人推开的,是她先把路堵死的,是她自已把日子过成了那副模样,却怨天尤人,觉得全天下都欠了她。
沈柠悦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无声地淌着,像是积攒了两辈子的眼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便再也止不住了。
她闭上眼。
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压回心底。
忽然想起在青云观求到的那支签文——“镜花水月本非真,莫把虚妄作实痕。”
那时候她只觉得自已悟了,原来所谓的前世记忆不过是虚妄,不该执着,可签文还有下半段,她看了,却没有放在心上,觉得不过是寻常的劝世之言,没什么稀罕。
此刻,那下半段签文却忽然浮上心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且惜眼前烟火色,方是人间自在身。”
且惜眼前烟火色,方是人间自在身!
她现在明白了。
不是“放下虚妄”便够了。
而是要把那颗总盯着虚妄、总盯着别人的心收回来,放到眼前,放到当下,放到那些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烟火气里。
珍惜眼前,才是真正的自在。
可她明白得太晚了。
若是前世便明白这个道理,或许……没有或许。
过了许久,她抬起头,看向沈柠欢。
“姐姐。”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然后双手交叠,端端正正地向沈柠欢行了一礼,那礼行得极认真,不是妾室见嫡女的寻常福礼,而是一个妹妹,对姐姐,最真诚的感谢。
“多谢姐姐指点。”
沈柠欢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那双从前满是敌视和狂热、此刻却变得清明的眼睛。
她微微颔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欣慰。
“明白了就好。”她开口,语气比方才又温和了几分,“有时间,也回趟沈府吧。”
沈柠悦微微一怔。
沈柠欢继续道:“向父亲认个错。”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父女之间,没有解不开的结。你做错了事,便去认错,他不会不认你这个女儿的。”
“顺便看看方姨娘。”她的声音又温和下来,“你们也有许久未见了吧?”
沈柠悦心头一颤。
方姨娘。
她的生母。
她这才想起,自打嫁入侯府,除了回门那日,她便再没有回去看过姨娘,起初是不急,想着未来风风光光的回去。
让对方长长脸。
后来是没脸回去,因为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再到后来她甚至很少想起姨娘,那个怀胎十月把她生下来的人,那个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守在她床边的人,那个把所有体已都悄悄塞给她、自已却穿着半旧衣裳的人,那个在她出嫁那天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轿子远去、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人。
她把她忘了。
她忘了。
这位与自已关系不好的姐姐却记得。
或许这就是两人的差距吧!沈柠悦有些恍然,她突然觉得自已对姐姐过上好日子一点都不嫉妒了,因为一切都是对方应得的。
沈柠悦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我回去,我明日就回去。”
她直起身,看向沈柠欢,又行了一礼,这一礼比方才更深,更久。
然后她转过身。
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姐姐,对不起!”她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谢谢你。”
说完,她便迈出了门槛。
晨光落了她一身,将那道纤瘦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在青石地面上缓缓移动,一步一步,走出了安乐居的院门,走过了那架紫藤,走过了那道月洞门,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沈柠欢坐在书案后,目送那道背影远去。
晨光依旧温暖地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盆兰草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兰香幽幽。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已经有些凉了。
她却不怎么在意。
窗外的鸟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在争些什么,忽然有一只扑棱棱飞起来,落在了紫藤架上,晃得那嫩绿的新芽轻轻摇曳。
沈柠欢看着那只鸟雀,嘴角微微弯了弯,且惜眼前烟火色,方是人间自在身么?
不错!
珍惜眼下,好好过日子。
这话,是对沈柠悦说的,也是对她自已说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翻开面前的账册,提笔蘸墨,继续方才未完的账目,笔尖落在纸面上,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窗外,晨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