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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王府里的秋天。
柳清卿还记得,王府西院那间小佛堂的窗格外,正好能望见一株老银杏。
她跪在蒲团上抄写《金刚经》时,金黄色的叶子正一片片地往下落。
偶尔有风拂过,便簌簌地扑在窗纸上,像极了一阵叹息。
她已经抄了整整三日了。
手腕早就酸痛不堪了,墨迹在宣纸上洇开过好几次。
起初被罚难免有些不服气,连带着字迹也跟着心浮气躁;后来实在是抄得没脾气了,人也变得麻木起来。
再后来……竟真能生出,几分意料之外的平静。
小佛堂里极静。
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声,便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长明灯在观音像前幽幽地燃着,檀香的气息丝丝缕缕,缠在人的鼻尖。
久了,就连衣袖都染上这种洁净到近乎寂灭的味道。
门“吱呀”一声便开了。
柳清卿没有抬头。
她知道是谁。
沈清晏走进来时,脚步声很轻。
她是正妃,便是穿身最寻常的杏子色常服,发间只簪上一支素银簪子,通身的气度也是不同的。
那不是什么刻意端出来的架子,而是自幼浸润在骨子里的从容。
她在柳清卿身侧不远处站定,却没有说话。
柳清卿终于搁下笔,直起身,却仍垂着眼,“妾身给王妃请安。”
膝盖有些发僵,她起身时微微晃了晃。
沈清晏伸手虚扶了一下。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也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像王府里的其他姬妾似的染蔻丹,只是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抄到哪里了?”沈清晏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半分责难的意思。
“……离相寂灭分。”柳清卿答,有些意外。
“嗯。”沈清晏点点头踱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株银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这一品,你抄了几遍?”
“七遍了。”
“可有体悟?”
柳清卿抿了抿唇。
她自幼便饱读诗书,佛经也是涉猎过的,此刻却更不愿答,只道,“妾身愚钝。”
沈清晏回过头去看她。
目光很静,如秋日深潭,不起波澜,却能将人照得清清楚楚。
“你不是愚钝。”她叹了口气,缓缓道,“你是太聪明。”
柳清卿心头一紧。
“那日赏菊宴,”沈清晏走回经案旁,指尖轻轻拂过摊开的经卷,“张尚书夫人夸你画的那幅《秋菊图》,说是有先贤大家之遗风。”
“你回了句‘不过是闲时涂抹,夫人过誉了’……这话本没什么不妥。”
说着,她顿了顿,看向柳清卿,“可你不该接那句‘林道子的画,妾身只在父亲书房中见过半幅残卷,笔意疏狂,妾身学不来其万一’。”
柳清卿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她记得。
张尚书夫人当时眼睛一亮,连声问,“可是前朝流失的《寒秋菊意图》残卷?听闻最后入了柳大人府上,原来竟是真的如此!”
再然后,便是满座的惊叹艳羡。
“你父亲珍藏前朝名画,本是文人风雅之事。”沈清晏的声音依旧平和,“可清卿,那日席间坐着的,除了女眷,还有几位来给老太妃请安的宗室子弟。”
“张尚书的独子,如今正在翰林院任编修。”
柳清卿听罢,手指蜷了起来。
“张尚书近来在朝中,屡次质疑殿下督办的河工账目。”沈清晏说到这,声音压低了些,“你也知道,咱们王府的名声已是……堪忧。”
“王爷此番好不容易才被委以重任,为此已颇为头疼。”
“你这一句闲话,落在有心之人的耳中,便是柳大人家藏重宝,奢靡无度……而河工用人,正卡在吏部。”
佛堂里一时静极了。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擦着窗纸落下去,发出极轻的声响。
柳清卿终于抬起眼。
她看着沈清晏,这个比她大了几岁,名字里又占了同一个字,入府却不过只比她早些时日的正妃。
她一直知道沈清晏是聪明的,却从未想过,对方的心思能细到这种地步。
“妾身……妾身不过是随口一言。”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并无他意。”
“我知道。”沈清晏点了点头,淡淡道,“你若真另有他意,此刻便不会只是在这里抄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