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低垂着眼帘,心里头却是五味杂陈。
哪有什么才尽不才尽的。
您老人家那是真金白银的才华,被岁月和运动磨损了光泽;我这算什么?不过是个背靠着几十年后浩瀚书海的文抄公罢了。
万家宝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突然蔫了下去,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把孩子的傲气给打折了。
到底是爱才心切。
老爷子拉开书桌抽屉,摸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票据,往江川面前一推。
“行了,也不用耷拉着个脑袋。”
江川一愣,抬眼望去。
“人艺的票?”
这可是稀罕物!这年头,北京人艺的戏那是一票难求,更别提是于是之老先生挑大梁的镇馆之宝。
“别整天钻钱眼里,去人艺看看,那才是真正的艺术,那是咱们中国话剧的招牌。好好学学怎么塑造人物,别以为写了两个字就觉得自己是个角儿了。”
江川双手把票捧了起来,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
“谢谢老师!这可是好东西,我肯定把台词都给嚼烂了咽肚子里去!”
“去吧,天也不早了。”
万家宝挥了挥手,不再留客。
江川把票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起身告退。
江川也不敢多做打扰,冲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
“老师,师母,那我就先回了啊!”
江川摸了摸胸口那几张戏票,嘿,这日子,有盼头。
次日,日上三竿。
文讲所没课,江川在宿舍里闲得长毛。
这浑身的精力没处发泄,索性把车把一拐,直奔《钟山》杂志社。
江川熟门熟路地摸到了章承志的房门口,也不敲门,把头往里一探。
“承志兄,别磨那那破稿子了,出去透透气?听说前门新开了家卤煮店,味道绝了。”
屋内,章承志正趴在桌上,满地的废纸团。
“去去去!别来烦我!这一段结尾老荣非让我改,我都改了八遍了,他还不满意!哪有功夫吃卤煮!”
碰了一鼻子灰。
江川也不恼,耸了耸肩,转身就在走廊里溜达开了。
这招待所里住的可不止章承志一个,都是各省市上京改稿的笔杆子,平时难得一聚。
江川这人,天生的自来熟,逮着谁都能聊两句。
这一来二去,原本死气沉沉的走廊愣是被他搅和成了茶馆。
几个写得头昏脑涨的作家正愁没处发泄,被江川这么一勾搭,全从屋里钻出来了。
大家伙儿聚在楼道口,吞云吐雾,那是天南海北的一通胡侃。
“都在这儿干什么呢!菜市场啊?”
陈为民黑着一张脸,背着手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原本热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陈为民目光扫过众人。
“我说谁来了这么热闹,又是你小子!”
江川嘿嘿一笑,半点不怕,迎着陈为民走了两步。
“陈老师,别这么大火气嘛。我这不是来找承志兄玩嘛,看大家都闷着,就聊两句,活跃活跃气氛,这也是为了更好地创作不是?”
陈为民气得鼻子都歪了。
“活跃气氛?我看你是来捣乱的!这儿是编辑部,是改稿子的地方,不是游乐场!”
他指了指周围那几个作家,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还有你们!一个个稿子改完了吗?错别字挑干净了吗?逻辑通顺了吗?有这闲工夫在这儿侃大山,不如回屋多磨两句词儿!”
江川一听这话风不对,眼珠子一转,脚底抹油。
“得嘞,陈老师您忙,我去办公室找荣编辑讨杯水喝!”
说完,一溜烟钻进了旁边的办公室。
见罪魁祸首跑了,陈为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转头对着那几个还愣在原地的作家开火。
“看看!看看人家!你们别老想着跟他玩,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他写一篇稿子才多久?你们呢?磨磨唧唧半个月憋不出一个屁来!有这时间留着改稿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