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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元年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寒气还裹着年味,林川就起了身。
后厨端来一碗小米粥,温热绵密,就着两碟酱菜,他三两口扒完,抹了抹嘴,转身回了内院。
夫人茹嫣早已备好二品布政使官袍,上前替他系好玉带、整理衣领。
大过年的衙门放假,自然不用上班,林川这身行头是准备去燕王府的。
按照朝廷规矩,地方官在藩王封国内上任,或者途经藩地,必须去觐见藩王。
刚整理妥当,岳冲快步进来,躬身禀报道:“大人,北平都指挥使谢贵,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林川挑眉。
谢贵是齐泰举荐的人,和自己一同被任命,一个掌军政,一个掌民政,名义上是配合削藩,实则都是朱允炆安插在北平的眼线。
“请他去前厅。”
片刻后,林川步入前厅,就见一个身着正二品武官官袍的老者端坐椅上,须发半白,年过六旬,脸庞方硬,浑身透着武将的悍气,正是谢贵。
谢贵见他进来,立刻起身,拱手见礼:“林藩台,终于等到你了!”
林川拱手回礼,语气平淡:“谢都司客气了,某昨日才到北平,倒是劳你久等。”
二人皆是正二品,文武分途,品秩一样,倒也不必互相压着谦虚,真要把姿态放得太低,反而显得刻意。
分宾主坐定后,仆役奉上热茶。
林川端杯未饮,瞥了谢贵一眼,这谢贵是浙江湖州人,真往祖上论,还能扯到东晋谢安那一脉去,说是谢琰之后,传了四十世。
听起来挺唬人,像个门第显赫的旧族之后。
当然,这种祖宗谱系,听听就行。
眼下都大明了,谁还真靠四十代前的祖宗吃饭。
谢贵真正能坐到今天,靠的不是祖坟冒青烟,是他自己提刀砍出来的军功,元末便跟了朱元璋,南征北战,刀口舔血,一路混到河南都指挥佥事,也算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物。
不过这老头也不是一路顺风。
洪武二十八年,这老小子不知犯了什么事,按律本该问斩,多亏朱元璋宽宥,只把他降成河南卫指挥佥事,扔去守滁州,加了个广威将军的虚衔。
如今建文新朝一起,齐泰看中他有勇,也有点老资格,举荐他任北平都指挥使,节制北平军事,和自己共掌北平军政,说白了,就是一起监视朱棣。
二人同时接到任命,谢贵接到旨意就急匆匆来了北平,生怕晚一步误了差事;
林川却因等朱元璋下葬,硬是拖了半个多月才北上赴任。
看谢贵方才那句“终于等到你了”,怕是等得不耐烦了。
果然,谢贵刚坐下,就没了客套,直性子尽显,开门见山:“林藩台,某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告,临行前,齐尚书私下给了某指令,某到任后,已立刻部署北平七卫及屯田军士,列九门防守,若是发现燕王有异动,可直接筹备擒杀行动。”
“哦?”林川略感意外,抬眉问道:“擒杀藩王?齐尚书有这般权力?”
谢贵摆了摆手,神色郑重不少:“并非齐尚书之意,是陛下密旨。”
“临行前,陛下亲自召见某,亲口这般吩咐的,命某相机行事,不必先奏请。”
林川心里一惊,随即暗笑:朱允炆这是急疯了?居然敢下密旨让谢贵相机擒杀朱棣?听着倒痛快,可这和让人提着把菜刀去捅老虎窝,有什么本质区别?
一个不好,就是提前把人逼反。
林川压下心思,慢悠悠地把茶端起来,抿了一口,随后似笑非笑道:“陛下竟未曾私下召见某,反倒亲自召见谢都司,足见谢都司深受隆恩,甚得信任啊。”
明初武将地位虽不算低,但按惯例,这种监视藩王、可先斩后奏的密旨,理应私下授予文臣,毕竟文臣心思缜密,不易出错。
可朱允炆连面都没见他,反倒把这么重要的密旨交给谢贵,明摆着没把他当自己人,要么不信任,要么不敢信,要么两样都占了。
可谢贵压根没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反倒一脸得意,摸着胡须笑道:“陛下厚爱,某不敢辜负,陛下旨意说得清楚,藩台你掌北平行政、民政,某掌军事、防务,我二人联手,掌控北平城防,同掌监视之权,待朝廷削藩旨意一到,定要不给燕王一点喘息之机!”
林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应道:“好。”
既没表示热血沸腾,也没露出半点质疑。
通过短暂接触,他发现谢贵没什么脑子,什么事都给自己说,或许是把自己当场黄金搭档了?
谢贵见他应下,脸上露出笑意,又叮嘱道:“某上任之初,已经拜会过燕王了,藩台今日去拜会,入王府后多留心观察,看看燕王府有无异动,咱们这些外臣,能进燕王府的机会可不多,切莫错过。”
“某知道了。”林川点头:“某正准备动身前往燕王府。”
谢贵闻言,便不再多留,起身拱手:“既如此,某便不打扰藩台了,后续若有异动,某再与你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