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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父号在深空里飞了一年。
一年是个什么概念?就是把船上每一颗螺丝都摸过一遍,把食堂的每道菜都吃出心理阴影,把王虎的每个笑话都听出包浆。
深空航行,日子过的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长又臭。起初仨月有人失眠,半年后失眠的都治好了。一年后,全船人学会在引擎的轰鸣声里打呼噜,在重力舱里飘着睡,在温室里闻着韭菜味醒。作息规律的像闹钟,枯燥的像值班表。
唯一还能让人提起点精神的,是赵大姐的韭菜饺子。东北人,干啥啥行,种菜做饭都是一把好手。隔三差五包一顿,全船跟过年似的。王虎为了多吃俩饺子,每逢赵大姐当班,他都主动去温室帮忙浇水,嘴甜的叫姐姐长姐姐短。赵大姐拿饭勺敲他脑袋:“少来这套,该多少是多少。”王虎嘿嘿一笑,该蹭的照蹭。
这天凌晨,通信舱。
值班的人叫小孙,入伍才两年,是船上最年轻的几个船员之一。小伙子干活仔细,就是有一个毛病——夜班容易犯困。此刻他正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噪波,眼皮子打架打的厉害。凌晨三点半,一天里人最困的时候。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又掐了一把,正准备掏那本《机械加工手册》出来翻几页——船上的标配书,人手一册,失眠的时候看两页比安眠药都顶用——仪表盘上有个数字忽然跳了一下。
小孙没在意。
又跳了一下。
他坐直了,揉揉眼睛。那不是一个正常跳动的数字。噪波基线开始往上爬,像平静的河面上涌起一道水纹。小孙抓起耳机戴上,耳机里一片白噪音。但仪表盘上的波形,正在画出一段又一段规律起伏的曲线。
这不对。小孙把音量拧到底。白噪音里,隐约夹着一丝什么东西。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敲。
笃。笃笃。笃——
小孙听不懂,但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他伸手按下紧急呼叫键。
“指挥舱!指挥舱!通信舱报告,捕捉到异常信号!”
通讯器那头先传来一阵咀嚼声,然后是王虎含含糊糊的声音:“大半夜的……吵吵啥?啥信号?”
“不知道!频率不在我们已知的任何频道上!波形有规律,绝对是人工信号!”
两三秒后,王虎的声音一下子清亮了:“等着,我马上到。”
通信舱的门被推开。王虎走进来,头发压的乱七八糟,嘴角还挂着半粒韭菜——赵大姐昨晚包的韭菜鸡蛋饺子,辣味正。
他凑到仪表盘前看了两秒,眼珠子瞪圆了:“这儿啥玩意儿?”
“信号。”小孙指着波形,“规律性很强,间隔都是零点七秒左右。不像自然现象。”
“会不会是咱自己的广播,绕了一圈回来了?”
“方向不对。”小孙摇头,“测向结果,信号来源在这个方位——”
他指了一个角度。王虎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航向,确认了一下:“……从咱屁股后头来的?”
“……从地球那个方向来的。但不是地球发出的信号。”
王虎的脸绷了起来。他抓起通讯器:“将军!通信舱紧急情况,请您过来一下!”
三分钟后,林建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旧军便服,扣子扣岔了一颗,明显是睡到一半爬起来的。但他一进来,目光落在波形上的瞬间,整个人就完全清醒了。
林建看了很久。久到王虎忍不住要开口,他才问:“老李叫了没有?”
“刚叫人去叫了。”
“破译组也通知一下。”
“通知了。”
五分钟后,通信总工老李裹着大衣冲进来,冻的直哆嗦。但他眼神一落在波形上,腿就不抖了。老李戴上老花镜,盯着波形看。足足五分钟,舱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末了,老李摘下眼镜:“这不是咱们的编码体系。”
“废话。”王虎说。
“也不是静默者的。”
舱里安静了几秒。老李重新戴上眼镜,指着波形上的一个小拐点:“静默者的语言,语义模块都有固定边界,跟咱们用标点符号一样。但这个信号,模块之间没有边界。它的信息不是分段的,是连成一片的。”
他顿了顿:“这很不一样。这意味着它的编码逻辑,跟我们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这个信号,大概率来自一个我们从未接触过的文明。”
通信舱里又安静下来。舷窗外,星河灿烂。
破译组的人陆续到齐。八个脑袋挤在通信舱,对着波形翻来覆去的研究。研究到天蒙蒙亮,结论一致:人工信号无疑,规律性极强,编码体系前所未见。
但有一个数据,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年轻研究员指着频谱上的波谷:“舰长,你看这个信号的带宽。”
“怎么了?”
“这么大的带宽,意味着它携带的信息量极其庞大。如果它一直在广播,哪怕只广播一分钟,里面的信息量,能把咱们全船的图书馆装满。”
“全船的图书馆”这几个字在舱里飘了一圈,又飘回来,压在每个心口上。
王虎小声说:“那要是广播了一天呢。”
没人接话。年轻研究员的声音有点颤:“那个量级,没法算。得把地球上所有图书馆绑一块儿。”
“信号持续多久了?”林建问。
老李翻了一下记录:“从捕捉到现在,四十一分钟。一直在发,强度稳定,没有衰减。”
“方向呢。”
“还是那个方位。与比邻星完全相反。”
舱里安静了几秒。王虎搓了搓胳膊:“这地方……怎么有点瘆得慌。”
老李没理他,低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还有一个问题。”
“这个信号的强度。我们捕捉到它的距离,初步测算在几千光年以上。一个几千光年外的信号,传到我们这里还有这么好的载噪比,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源头功率极大。”年轻研究员说。
“大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