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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两条腿还在打颤。
那句话入耳,他膝盖打晃的幅度渐渐慢了。
“她是你妈,你在怕什么?”
江枫又重复了一遍,顺手把沙盘边缘漏出来的沙子往里推了推。
男人嘴巴张开发干。
“我……没怕她。”
“那刚才碗响的时候,你脸白成那样,是高兴的?”
男人被噎住了,两只手抓着裤子,捏紧又松开。
“我是怕她怪我。”
江枫没吭声,乩笔放回沙盘边沿,人往竹椅靠背上仰了仰。
“她住院那阵子,医生说可以保守治疗,也能动手术。”
“保守治疗少遭罪,但拖不了太久。动手术有机会多撑一段,可她那岁数,风险高。我当时……想了三天三夜,最后签了同意书。”
江枫的手指在沙盘木框上敲了两下。
“手术没成?”
男人摇头。
“成了,人醒过来了,多撑了四个月。”
“可那四个月,她天天插管,翻个身都疼得直哼哼。”
“我每次去病房,她看见我就笑,说没事,今天比昨天好多了。”
“可护工私底下跟我讲,我前脚走,她后脚就掉眼泪,疼得咬毛巾。”
男人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喘息。
“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不签那个字,她是不是能少遭四个月的罪。”
“走的时候,是不是能走得利索点。”
江枫捏起乩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所以你觉得厨房那盏灯,是她怪你当初不该签字。”
男人没答话,肩膀塌了下去。
“还有呢?”江枫问。
“啥?”
“你身上的愧疚不止这一桩,说完。”
男人的眼眶圈着红。
“她最后那几天,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一回突然抓着我的手说,想回家。”
“我去找主治大夫商量,大夫说转回家没条件护理,建议留院观察。”
“我当时……犹豫了。”
“犹豫了多久?”
“半天。”
“半天之后呢?”
“半天之后她又糊涂了,不认人了。”
“等再醒过来,已经说不全一句话了。”
男人的鼻涕眼泪混在一块往下掉,他抬起工装袖子胡乱蹭了一把。
“她想回家,我没来得及带她回去。”
“这事我天天记着。”
“所以厨房灯一亮,你第一反应是她在怪你。”
男人用力点着头,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江枫把乩笔竖着立在沙盘里,松手。
竹制笔杆在白沙上站了两秒,往左歪倒,笔尖拖出一道短弧。
“你低头看看沙盘上写的什么。”
“你妈要是怪你,会写这个?”
五点半,粥。
“她要是生气怨你,大可以把灯砸了,把碗摔了,大半夜在你床头站一宿。”
江枫往桌上指了指,“她干了什么?”
“五点半,开灯,煮粥。”
“三十多年的老习惯,换了个地方照样干。”
“你说她生前每天煮完粥,会在旁边压张纸条,写今天放了红枣还是花生。”
“那纸条写给谁看的?”
男人嘴皮碰了碰。
“写给我看的。”
“你再看看盘上的字。”
江枫拿手指在那个“粥”字上方隔空画了一笔。
“这字最后一笔收尾往上挑,带个弯。”
“这哪是发脾气埋怨人,这分明是在说:饭好了,该起床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