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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
诺大的墨家前堂,除了信使粗粗地喘气声,竟没有第二个人出声。
没有人说话。
扶苏盯著鉅子,而鉅子则望著扶苏,两人一时间目光交匯,但都默契地闭上了嘴。
良久。
若是说之前鉅子可能还对扶苏通过墨鳶所转达地那套“胡亥隱瞒始皇帝之死,赐死他和蒙恬”地说法有所疑惑,可当这个消息实打实地砸在鉅子脸上时,便再也没有辗转腾挪的空间。
扶苏也知道,这对他而言並不是个好消息。
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
更何况,鉅子代表的不是他个人,而是一整个墨家学派。
沉默在高堂之中的空间里发酵,无声地挤压著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鳶儿,你怎么看”
鉅子突然发问道,他轻轻敲打著桌案,眼神依旧死死盯著扶苏。
墨鳶一愣。
她明明记得这件事,昨夜已跟鉅子私下稟报过,为何鉅子还要问她
“墨鳶不知道鉅子想问什么...”她低下头,喃喃道。
鉅子轻笑。
他挥了挥手,摒退了前来报信的信使。
墨鳶虽然是他的亲孙女,亦是他最为疼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但在墨家生死存亡上,毫无斡旋余地。
他的私情私情,绝不可代替墨家存亡,他可以给扶苏想要的乡嗇夫,但既然两人已经退婚,那他便不希望墨鳶再捲入这摊浑水之中。
无论是公子扶苏还是公子胡亥,待到他们坐天下,又哪个不需要工匠呢
鉅子深吸了一口气,冷冷说道。
“好,那我便说的更明白一些。如今,公子扶苏已死,鳶儿之前的婚约,自然算不得数了,这是坏事,亦是一件好事,以我墨家之於大秦中的地位,虽然未必能攀附上当今的陛下,可若是许给其他皇子,便也不是难事,这未来的鉅子之位,依旧是你的。”
鉅子闭眼,不瞧墨鳶,蜀锦下的那双满是老人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他心里对自己和在下方跪坐的扶苏凭空生了几分恨意。
这刚及笄没几年的丫头,能懂什么
若是矩子自作主张,把她许给別人,挨她几年埋怨,等她年岁大了,安分下来,也就罢了。
可纵使他修炼了四五十年面不改色的本事,此时声音依旧有些发颤。
若是寻常女子,那鉅子心中也是踏实的很,当个皇妃乃至皇后,便是她们的终极梦想,可墨鳶这性子是他打小就看大的,竟让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墨鳶依旧有些疑惑地望著鉅子。
可旁边的墨鸿望著鉅子手缩在袖中,闔眼不语,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扶苏已死
只要墨鳶不嫁给其他皇子,那对於他而言便是天大的好事。当初所有人都知道鉅子存了私心,想要让这个他最疼爱的孙女嫁给长公子扶苏,可明面上的理由却让人拒绝不了,那就是將墨家与大秦深度绑定起来。
而他,虽然管著墨家这个学派大帐,可一想到自己此生只能做个帐房先生,便气不打一处来,谁都知道哪怕墨鳶退位,这接下来墨家鉅子的名號势必牢牢掛在未来墨鳶的孩子头上,也就是未来的秦三世身上,他还能跟秦三世抢这个位置
而扶苏一死,顿时让他心思活络起来,他眯眼看著鉅子闔眼,手也学著鉅子一般,缩进袖中,仿佛坐在那个位置的不再是鉅子,而是多年之后的自己。
鉅子道:“而我昨夜亦是听闻,鳶儿你亦是中意这名为『恆』的救命恩人,可此人虽说有些许才华,可终归无根无萍,一介浪子罢了,且...已有妻子,虽说是巴清之后,但总归是个贾人,岂不荒唐,折辱了我墨家的脸面”
墨鳶一愣,回道:“我对恆先生,只是知己。”
鉅子冷冷地望了扶苏一眼。
扶苏嘆了口气,他望著鉅子扫过来的眼神,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必须表態了。
墨鳶可以不懂事,可他不能不懂事。
矩子这句话,便是在问他,墨鳶在他身旁,究竟是什么
这句“知己”之言,便是墨鳶在帮他圆过去。
若是他之后不愿意给墨鳶一个名分,那用知己糊弄过去,別人也说不了他什么。
但...倘若这个时候他都不敢担起责任,又正如姜娘所言,怎么能让別人相信,他能担得起其他人的责任呢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
“若是墨鳶愿意,乃是结髮之妻。”
鉅子冷笑道:“那巴姜呢”
“亦是正妻。”扶苏一字一顿。
姜娘一愣,赶忙踹了他一脚,“妾身本就是商贾之人,为妾亦可。”
扶苏摇了摇头。
如果连姜娘的名分他都不敢爭,那他凭什么让墨鳶相信他能护住她
鉅子猛地起身,怒而高呼。“荒唐!”
而身旁的墨鸿一愣,心中確是敲起了小鼓,他狠狠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努力把心底的激动和兴奋彻底隱藏,面上亦是做出一幅恼羞成怒的模样,表现出对面前此人的愤恨。
他张了张嘴,有些没底气地骂道,“哪来的竖子,竟敢折辱我墨家...”
可见没人理他,他便硬生生地后半句话吞了回去,脸色已是红彤彤地期待,泌上一层细细的汗。
鉅子隨即不大高兴地坐了回去,牙尖里还死死咬著扶苏那句正妻,一妻多妾乃是礼法,纵使是陛下...也只有陛下能够改。
难道眼前这个以贤明著称的公子,所图的不只是安身立命之所
可墨鸿在此,鉅子又不能明著问。
扶苏只是拱手行礼。
鉅子又一拍桌案,眼神倪著墨鸿。
墨鸿知道鉅子何意,是想让自己去劝一劝这个傻妹妹,他微微张口,但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样的语调,有些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说道。“此人...甚是荒唐...不...符礼法...然而...倒是敢於以诉说心计,有几分责任与爱慕之心在里面...若是行六礼,那鳶妹...”
他心里无比希望墨鳶毫不犹豫地跟著这个名为恆的人走,毕竟若是她再嫁给某个皇子,那鉅子之位便又不好说了,相反,嫁个一个无根无萍的乡嗇夫那对他而言,简直...太顺利了。
鉅子有些苍凉地望了一眼墨鸿,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墨鸿见状,赶忙闭嘴。
鉅子用祈求的眼神望向了墨鳶。“鳶儿,你意如何毕竟此人...那公子高,或者是陛下年幼...”
墨鳶有些感激地向著墨鸿行了一礼:“谢大父,墨鳶心中自有计较...”
矩子冷冷打断道:“不可胡言!你可想清楚了,若是你愿隨恆先生去,莫说是这墨家少主的身份,就连整个墨家也容不下你!之后不要自称是墨家的人!”
墨鳶眼圈一红,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眼含热泪,转向了扶苏。
扶苏咬紧牙。
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轻声问道:“子恆,信义相孚,贵在两心”
“不在其举。”扶苏摇头。
沉默。
鉅子闔眼,不瞧墨鳶,蜀锦下的那双满是老人斑的手终於平静了下来,下令到:“鳶儿,回你的里屋去。”
墨鳶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
蜀锦裙摆擦过竹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所有人都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