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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鸿张了张嘴,被鉅子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大父。”墨鳶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堂中每个人都能听清,“鳶儿有一事,想问大父。”
鉅子皱眉:“问。”
“大父方才说,以墨家之於大秦中的地位,给鳶儿另许一门婚事,不是难事。”
“是。”
“那大父可曾想过,”墨鳶抬起头,黑色的眸子定定地看著祖父,“墨家之於大秦的地位,是靠什么换来的”
堂中一静。
鉅子的手指顿在凭几上。
“是靠墨家三百年的百工传承是靠子弟们在工坊里日夜捶打的铁砧还是靠大父一次又一次,把墨家的女儿送进王侯之门”
“墨鳶!”鉅子猛地睁眼,厉声喝道。
墨鳶没有退。
她跪了下去,双手交叠在膝前,脊背像一柄出鞘的剑。
“鳶儿不敢忤逆大父。可鳶儿想问,若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恆先生,而是公子扶苏本人,大父还会说这番话吗”
死寂。
扶苏攥紧了拳。
鉅子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公子扶苏已死。”鉅子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鳶儿,你清醒些。”
“公子扶苏已死,”墨鳶一字一顿地重复,“所以墨家的女儿就要换一个门庭去嫁。那明天若是胡亥倒了,是不是还要再换后天若是天下乱了,墨家是不是要把所有女儿都送出去,像撒网一样,看哪条鱼能捞住墨家的將来”
“够了!”鉅子猛地一拍桌案,茶盏翻倒,水渍在蜀锦上洇开一片暗色,“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墨家离了你就转不了了”
墨鳶没有躲。
她抬起头,眼中有泪。
泪中带火,是烧穿了十几年顺从之后剩下的、乾乾净净的火。
“鳶儿知道,墨家离了谁都能转。”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风穿过竹林,停顿片刻之后,才缓缓说了下去,“可鳶儿离了工师之道,转不了。”
鉅子愣住了。
“大父问鳶儿想清楚没有,”墨鳶说,“鳶儿想清楚了。”
她转过身,面对扶苏。
眼神清冷,两行泪缓缓落下。
“恆先生,”她说,声音平静,“鳶儿有一句话,想请先生记住。”
扶苏看著她,点了点头。
“鳶儿跟先生走,不是因为先生救过鳶儿的命,不是因为先生许了正妻之位,不是因为先生能给鳶儿什么。”
大堂里落针可闻。
“而是因为在上郡,墨鳶能够以一个工师的身份,站在先生身旁。”
扶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终於有了颤抖,但却像是浸过油的牛筋,格外坚韧。
“鳶儿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人问过鳶儿这个问题。大父不问,墨家不问,婚约不问,所有人都告诉鳶儿该做什么、该嫁谁、该成为什么。只有先生问鳶儿,你想走什么路。”
眼泪顺著衣裙,落了下来,但她没有擦,而是依旧瞪大了眼睛。
“鳶儿的工师之道,不值得走一辈子。它值得走两辈子、三辈子、走到鳶儿走不动为止。可如果没有先生,鳶儿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原来人可以为自己选一条路。”
她转向鉅子,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眼泪砸在竹蓆上,无声地洇开。
“大父,鳶儿不是不要墨家。鳶儿是要用一个墨家给不了的方式,活成墨家的样子。”
她直起身。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蘄畜乎樊中。这便是我第一次见到恆先生时跟他说的,那时的鳶儿,还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沉重。”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几人听的清清楚楚。
“可经过东里遭贼,经过阳周之难后,鳶儿已经清楚这句话意味著什么,这句话意味顛沛流离,乃至不知道能否见到明日的太阳,可纵使如此...”
她擦乾了眼泪,望向扶苏。
“鳶儿亦是愿意做恆先生身旁的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愿与恆先生一道,哪怕只能活三年,又有何妨”
鉅子闔著眼,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但他那双握了一辈子铁锤和刻刀的手,此刻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墨鸿站在一旁,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扶苏站起身。
他没有去扶墨鳶,只是走到她身侧,与她並肩跪下。
“鉅子,”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恆某不才,不敢许诺鳶儿锦衣玉食、安富尊荣。但恆某敢许诺,鳶儿的工师之道,恆某愿以命相护。”
她再次叩首。
“谢大父十七年养育之恩。鳶儿不孝。”
大堂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鉅子终於睁开了眼。
他看著跪在堂中的两个人,看了很久。
墨鳶擦乾眼泪,轻声问道:“敢问矩子,那乡嗇夫之事可曾算数”
矩子面色煞白,虚汗如注,无力攥紧了映著光的竹凭几。
“乡嗇夫之事,乃是公事,而非私情,只取决於恆先生能否贏下这场比试...你是想好了”
“正是,但墨鳶还有一句话。”
满堂寂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吹竹叶的簌簌声。
“大父方才问,若是鳶儿隨恆先生去,便莫要自称墨家人。”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一池秋水。
“鳶儿不敢忘,身上流的是墨家的血,心里记的是大父十七年养育之恩。这恩情,纵是走到天涯海角,也是还不尽的。”
她再次俯身,深深一拜。
“乡嗇夫之事,还请大父依前言而行。无论恆先生是否贏得比试,鳶儿都隨他去,自此之后,在外人面前,绝口不提墨家二字。”
“但在鳶儿心里,大父永远是大父,墨家永远是鳶儿的来处。”
她直起身,眼角犹有泪痕,唇边却带著笑。
“大父保重。”
矩子跌坐在地,闔眼嘆息。
“罢了...都是老朽当年的一念之差,墨鸿,去准备比试吧。”
“是!”
望著墨鸿远去的身影,矩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正了正衣冠,双手合抱於胸前,头缓缓俯下,向著扶苏深施一礼。
扶苏牢牢牵住墨鳶的手。
两人恭恭敬敬地向著矩子,回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