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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迟国的校场挤满了人。

午时三刻，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半空，将黄土夯成的校场晒得发烫。数千百姓围在校场四周，踮着脚尖往里张望，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此起彼伏。

校场中央，两拨人相对而立。东边是三个道士，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三人身着簇新的道袍，三人站得笔直，倒也气度不凡。

西边是四个和尚，唐三藏师徒四人。

这已经是第三场比试了。砍头。这是最凶险的一场。

虎力大仙被绑在刑柱上。粗麻绳勒着他的胸口和腰腹，把他牢牢固定在木柱上。刽子手站在一旁，双手握着鬼头刀。

监斩官看了看日晷，午时三刻已到。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噗，”鲜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溅起三尺来高，落在黄土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虎力大仙的头在地上滚了两圈，骨碌碌地滚到一边，沾了一脸土。

但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像离了水的鱼，眼睛还在眨动，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百姓们惊呼出声，声浪像炸了锅。

按照规矩，只要把头安回去，他就能活。

悟空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一声“变！”毫毛化作一条黄犬，通体金黄，四蹄如飞，跑入场中，一口要衔起那颗人头。

就在这时，

虎力大仙胸口的护身符忽然亮了。

一道柔和的红光从护身符中涌出，将那颗头和无头的身子同时笼罩在其中。那红光却像一堵无形的墙，把黄犬挡在了外边。黄犬撞上去，被弹开。

悟空眉头一皱。他收了毫毛。

他亲自出手了。金箍棒轻轻一挑，红光被撬开一道口子。他的手探进去，指尖触到那颗头，那红光顿时一颤，像受了惊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然后，护身符炸了。

“啪。”一声脆响，护身符碎成齑粉。

悟空的手悬在半空，停在虎力大仙的头颅上方。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护身符炸开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悟空的脸色变了。他收回手，低头看着虎力大仙的头。那颗头正瞪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这护身符，”悟空开口，声音低沉，“是不是一个胖子给的？”

虎力大仙的嘴一张一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是。”

悟空沉默了一瞬。

他弯下腰，将虎力大仙的头捡起来，轻轻地安在了他的脖子上。

片刻之后，虎力大仙的脖子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刽子手解开绳子，虎力大仙从刑柱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悟空看着他。

“你们，”悟空说，“离开这里吧。以后别再回来了。”

虎力大仙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看着悟空，又看了看远处那三个和尚，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爬起来，走到鹿力、羊力身边。三个道士并肩站在一起，对着悟空师徒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校场。

与此同时，女儿国的城门下，路云峥正在和他爹讨价还价。

“爹，这就是女儿国？”路云峥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真是那个……全是女人的女儿国？”

“嗯。”

路云峥的脸红了一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爹，”他压低声音，“您不觉得……咱们两个大男人去女儿国，不太合适吗？”

路平安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不合适的？”

“就是……那个……”路云峥支支吾吾，舌头像打了结，“人家全是女人，咱们两个大老爷们进去……”

“哪个？”

路云峥的脸更红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离了水的鱼。

路平安看着儿子窘迫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这也是历练。”他说。

路云峥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

女儿国的宫灯比别处的都柔和一些。灯罩是粉色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纱，洒在大殿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暧昧的暖色。

大殿里摆着宴席。路平安没在宴席上。

从踏入女儿国国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是个机会。路云峥十八了，跟着他走了这么多路，打了这么多妖怪，刀法越来越精进，心性越来越沉稳。但有一件事，一直没有经历过。情。

路平安不是想让他沉溺儿女私情。只是想让他经历一下。情劫也是劫，渡过了，心境会更圆满，渡不过，有他这个爹在旁边看着，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所以，当女儿国王摆宴席邀请他的时候，他没有去。他让路云峥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对那位年方二十、容貌倾城、正当妙龄的女儿国王。

女儿国王穿着一袭鹅黄色的宫装，裙摆曳地，走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发髻上别着一支金步摇，步摇的流苏是用极细的金丝编成的，每走一步就轻轻晃一下，晃得人心也跟着颤。

她端着酒杯，走到路云峥案前。酒杯是白玉的，里面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小郎君。”她的声音也软，像棉花糖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糯，“本宫敬你一杯。”

路云峥站起身来。他比女儿国王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她时，能看见她发髻上那支步摇的流苏在轻轻晃动。

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陛下客气了。”

女儿国王没有把酒杯递过去，而是亲自端到他面前。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上染着淡淡的蔻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酒杯在她指尖轻轻转了一下，杯沿对着路云峥的方向。

路云峥接过酒杯。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的，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空气，从她指尖把酒杯取走了。

“多谢陛下。”

他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坐了回去。没有了下文。

女儿国王站在他案前，等了一会儿。风从窗棂里钻进来，吹动纱帘，也吹动她额前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