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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晚风徐徐,吹散了阁楼茶雾,也拂去了万蛊朝宗一战残留的最后一丝肃杀戾气。
漫天银蝶依旧温顺盘旋,褪去了战时焚翅弑敌的凛冽锋芒,每一片蝶翅流转的柔光都格外温润,丝丝缕缕的银光缠绕在蚀月周身,小心翼翼熨帖着他尚未完全愈合的神魂裂痕。
方才闲谈前尘,细数生死绝境,寥寥数语道尽了一路的步步惊心。可那些血染星月、神碎天地的惨烈过往,如今沉淀下来,只剩阁楼四人之间,松弛安稳的岁岁平和。
蚀月倚靠在林羡身侧,微凉的指尖始终与他十指紧扣。神格碎裂重塑的隐痛藏在骨髓深处,平日里尚能隐忍克制,可一旦卸下所有戒备,神魂透支的疲惫便会层层翻涌,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微微偏头,额头轻抵着林羡的肩头,玄色长发垂落,裹挟着清冽的蝶香,落在少年素色的衣料上。
万古神明,从不屑示弱,哪怕昔日独守蝶境永夜、孤身镇压万蛊千年,也从未有过半分倦怠。可唯独在林羡面前,他愿意卸下所有神位傲骨,展露自己最脆弱的模样。
林羡敏锐察觉到身侧人的轻微乏力,当即抬手,掌心轻轻覆上蚀月的后颈,温热的温度缓缓熨过微凉的肌肤,动作温柔又稳妥。
“累了?”他低声询问,嗓音温柔得揉碎了晚风,“说了不许硬撑,神格重塑本就耗损本源,没必要陪着我们久坐闲谈。”
蚀月眼尾那抹标志性的银纹浅浅流转微光,抬眸看向身侧之人。那双见过天地荒芜、阅尽万古沧桑的淡漠眼眸里,早已没有半分神明的冰冷疏离,只剩下独属于林羡一人的缱绻温柔。
“有你在,便不累。”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晚风里细碎温柔,带着一丝初谙人间情意的软糯。千万年孤寂岁月,他早已习惯独自承受一切苦难与荒芜,可自遇见林羡的那一刻起,人间温暖、烟火温柔、牵挂与羁绊,所有陌生的情绪尽数涌入他荒芜的神生。原来有人相伴,连神魂的剧痛,都能被温柔抚平。
对面的许南枝见状,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唇角漾开温和笑意,贴心开口:“你们二人不必拘礼,战后神魂休养最为紧要。我和巫峤今日过来,本就是想告知你们寨中诸事安稳,无需你们费心操劳。”
经此一役,许南枝早已彻底蜕变。昔日被哑蛊缠身、怯懦无助的少女已然褪去青涩,如今执掌苗寨大局,心性沉稳通透,待人处事温柔有度,却自带一方寨主的沉稳气场。她清清楚楚知晓,这场浩劫能够终结,七十二苗寨得以存续,全靠林羡以身入局、蚀月碎心护世。
巫峤颔首附和,周身凛冽的巫气尽数收敛,眼底是全然的坦然与释然:“边境蛊阵已全部加固完毕,域外残党、世家余孽尽数肃清,寨内灾后重建有条不紊,孩童归学、蛊田复耕、病患痊愈,再无任何隐患。苗寨如今安稳无虞,你们只管安心休养。”
昔日执念神格、野心滔天的巫主,如今早已放下所有虚妄权欲。万蛊朝宗一战,他亲眼见证蚀月为林羡碎神弃道,亲眼看见权力力量终究抵不过真心羁绊。守一人白首,护一方烟火,远比凌驾众生、执掌万蛊更有意义。
林羡闻言微微颔首,悬着多日的心彻底落地。自血月浩劫开启,他步步筹谋、日夜紧绷,一边布局对抗上古蛊神,一边牵挂寨中众人安危,从未有过半分松懈。如今听闻诸事安稳,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辛苦你们了。”林羡轻声道谢。
“该道谢的,是我们。”许南枝轻轻摇头,眼底满是真诚,“若非你拼死诱敌、以身饲阵,若非蚀月神明燃尽神格护佑众生,我们早已尽数葬身在血月蛊潮之中。如今的安稳盛世,是你们用命换来的。”
阁楼一时静谧无声,唯有晚风穿窗、银蝶振翅、风铃轻响,揉碎了满阁温柔。
林羡低头看向掌心,那道贯穿始终的血色契约纹路熠熠生辉,纹路深处,隐约藏着一丝极淡的碎金微光。那是蚀月碎裂的神骸余温,是二人生死相连、寿命共享的羁绊印记。
血契缔结之初,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是重生者与孤冷神明的短暂捆绑。可一路走来,绝境相守、生死与共,交易早已化作入骨深情。
“世人皆慕神格无上、长生不灭。”林羡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纹路,轻声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可我从不想要你的神力,不贪你的长生,只求岁岁年年,你我相守安稳,无浩劫,无别离。”
前世,他惨死蛊下,含恨而终;今生,他重生归来,步步杀伐,报尽血仇,护尽亲友。可走到最后才明白,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拼搏、所有的厮杀,最终所求的不过是身边人平安无恙,岁岁烟火寻常。
蚀月抬眸,定定望着他。月光透过吊脚楼的雕花窗棂洒落,落在林羡白皙的侧脸、浅浅梨涡之上,温柔得不像话。他缓缓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林羡的眉眼,一寸一寸,极尽珍视。
“我自碎神格,弃神位,脱天道桎梏。”蚀月字字轻柔,却字字铿锵,带着倾尽余生的笃定,“不为众生,不为大道,只为挣脱万古孤寂,只为奔赴你这人间一场。神骸碎又如何,神力损又如何,只要我意识尚存,神魂未灭,便永远护你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