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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先的尖顶快船上,咸腥的海风卷着细碎雾珠扑在脸上,齐大柱一口磨得发亮的钢刀紧紧咬在齿间,腮帮子绷成硬邦邦的两块,双手满是冷汗地攥着碗口粗、丈二长的毛竹篙,黝黑的目光像钉住猎物的鹰,死死盯着雾气里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清晰的倭船黑沉船影。
水师岸基的炮火骤然停了。倭船上架着的佛郎机铳却还在懵懵懂懂向远处漫无目标地乱轰,橘红色的火光在雾里一闪一闪,炮弹砸进远处海面,炸开一朵朵数丈高的水花。三条窄长的打鱼快船,已经借着雾色与浪声掩护,悄无声息地贴着波峰划到了倭船高耸的船舷正下方。
快船船身小巧低矮,倭船巍峨如山,船上众人抬头望上去,漆黑包铁的船舷离自家船头甲板,足足有一丈有余的高度,仰得人脖子发酸。
“上!”齐大柱一声震得耳膜发颤的大吼,竹篙底端的熟铁尖锥在船头厚木板上猛地一撑,坚硬的竹身瞬间弯成一张满弓,他脚掌死死蹬住船板,整个人借着竹篙回弹的力道腾空而起,衣袍被海风灌得鼓鼓作响,径直跃向数尺高的倭船平整船板。
紧随其后,船上几十名义兵们纷纷拔出腰间磨得锋利的单刀,另一只手抓起早就备好、带着四棱铁抓钩的粗麻长绳,齐齐从船板上直起身。数十条长绳带着风声纷纷抛向高处船舷,寒铁抓钩牢牢咬实木沿,发出沉闷的卡锁声,众人手脚并用地抓着粗绳,指尖抠进绳缝里,飞快地向上攀爬。
倭船上立刻响起倭寇叽里呱啦的吼杀声、兵刃交击的清脆脆响,还有被掳百姓撕心裂肺的呼救哭喊声,各种声音搅在一起,乱作一团。
“出击!”西南面的水师阵列中,胡震手中长剑向前一挥,厉声大喊。
数十艘水师战船纷纷扯动帆索调整船帆,白帆被海风瞬间吹得鼓胀,船桨齐落划开海面,向着倭寇盘踞的滩头水寨全速驶去。
“杀贼!杀贼!”战船上披甲执刃的官兵齐声呐喊,声浪裹着海风传遍辽阔海面,惊得水鸟成片从礁石上飞起。
“出击!出击!”东面阵线上的陈濠也同时挥下手中令旗,沉声下令。
两支水师一左一右呈钳形阵势,借着漫天弥漫的海雾掩护,从两翼向倭寨发起最后的总攻。
雾霭茫茫的岸坡高地上,戚继光只听了片刻前方动静便立刻作出判断,脚尖一点马镫翻身上马,腰间长剑锵然出鞘,寒光划破雾色:“全线出击!”
无数健马载着戚家军精锐骑兵,马蹄踏过湿软滩涂,在弥漫海雾里奔腾向前,雪亮的马刀连成一片光河,冲向倭寇滩头水寨。
漫山遍野的步卒握着长矛、腰刀紧随其后,喊杀声震天动地,震得海边芦苇丛簌簌发抖。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伤者的惨叫声,在朦胧的雾气里层层交织在一起,声震沿岸群山,声震苍茫大海!
这段气势磅礴的大战看得屏幕前的观众热血沸腾,密密麻麻的弹幕瞬间铺满整个播放界面,滚动得几乎看不清画面:
“太燃了!戚家军是真的有原则有风骨,宁可自己硬扛炮火也绝不误伤百姓,这才是真正的王者仁义之师!”
“齐大柱太勇了!带着一群种地打鱼的乡野义兵就敢硬闯武装到牙齿的倭船,普通人的高光时刻,看得人热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场战争戏写得太真实了,不是开金手指的无脑爽战,有流血牺牲、有战术克制、有行事底线,看得人手心冒汗又满心感动。”
“陈宇写战争戏真的绝了!不刻意渲染血腥暴力,却字字写出了战争的残酷和军人的气节,还有普通百姓骨子里的家国大义,格局一下子就彻底打开了。”
业内深耕军事历史领域的知名博主也连夜发文盛赞:“温岭之战这段情节,是近年国产历史题材里最严谨扎实的抗倭战役描写之一。戚家军克制远程炮火、海陆三线协同、借雾天隐蔽突击,整套战术逻辑完全经得住史料推敲;更难得的是写出了‘以人为本’的战争底色——军队的终极使命是护民,而非争先杀敌。陈宇没有把戚继光大肆神化,也没有把倭寇片面脸谱化,既写出了戚家军的严明纪律与悍勇战力,也写出了战争背后的残酷与万般无奈。这样沉下心的战争描写,才是对历史、对先烈的真正尊重。”
明嘉靖四十年盛夏时节,浙直总督胡宗宪坐镇台州统筹全局部署,戚继光亲率戚家军主力,在浙江本地熟悉水情的义民协力协助下,兵分三路猛攻温岭东南海面盘踞多日的倭寇水寨。此战共计解救被掳百姓一千二百余人,生擒并斩杀倭寇头目五郎如郎、健如郎等部众数百人,缴获完好倭船十一艘、兵器粮草无数,取得了当年抗倭战事的第六场全胜,彻底扫清了温岭沿海的倭患。
战事从清晨雾色最浓时打响,等到攻破倭寨核心工事时已是申时末刻,全军清理完遍地战局、清点完人数与缴获,酉时都已经过了大半。弥漫的海雾渐渐淡了,却没完全散尽,西边连绵群山的轮廓之上,一轮橙黄温润的落日斜斜照着粼粼海面与金沙滩涂,天地间光影朦胧,连空气中的硝烟味都淡了几分。
打过硬仗的老兵都知道,一场恶战打下来,收拾残局往往比正面冲杀更熬人。胡宗宪总督浙直军务以来,军规素来极严:生擒的倭寇不许随意滥杀冒功,必须逐一关押审讯、依大明律条定罪;救获的受难百姓,要妥善发给钱粮米布,安排专人护送返乡。如今天色已晚,战俘和百姓都不便长途赶路,得就近在滩头扎营安置,等次日天亮再分头押送遣返。
从海面停泊的船队到岸边细软沙滩,到处都是人头攒动,传令兵的呼喊声、医兵的招呼声、百姓的道谢声此起彼伏,混着海浪声闹哄哄的。
齐大柱和他带过来的义兵兄弟们反倒闲了下来,一排排挤坐在沙滩背风的角落里歇气。不少人身上都带了深浅不一的伤口,正互相扯着干净衣襟包扎,嘴里还聊着刚才登船的凶险,目光却都不约而同落在不远处两排站得整整齐齐、气氛奇异的人群上。
一排是戚家军的年轻士兵,个个脸膛黝黑,脸上还带着战后的亢奋余韵,却都规规矩矩不敢吭声,只睁着亮闪闪的眼睛,时不时偷瞄对面的人群。
他们对面,站着这次从倭船上救下的几十个女人,大多是十几二十岁的少女少妇,也有几位年近三十的妇人,身上衣衫都沾着尘土与细碎伤痕,却全都安安静静站着,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胡震站在两排人中间的空地上,先看向女人们,刻意放沉了声音大声说道:“你们自己再好好想想,有无失散的亲人可找。确是亲人都被倭寇杀了、家也烧了的,才能留下来做军户。有不愿做军户的,现在还可以去投亲靠友,军中会发路费!”
女人们都低着头,没有一个应声开口,更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离开。
“那就是你们都愿意留下了。”胡震见状点了点头,“那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往后,台州卫就是你们的家。”
他又转向对面的士兵们,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你们也听清楚了!还是老规矩,从左边开始,第一个是一号,顺着排下去是几号就是几号。谁拈着你们的号码,谁就是你们的婆娘!军规就是父母之命,拈阄就是媒妁之言,这就算明媒正娶了!不许嫌弃人家出身,不许私底下调换,跟着你们过日子以后不许打骂,要好好待人家、好好过日子!”
“是!”士兵们齐齐挺直腰板,朗声应道。
胡震对身旁捧着青竹筒的亲兵示意了一下:“让她们依次拈阄!”
那亲兵捧着打磨光滑的竹筒走到第一个女人面前站住。那女人怯生生地抬眼扫了扫竹筒,又飞快低下头,闭上眼颤抖着伸出手,从里面摸出一个小小的麻纸团,攥在手里就要当场打开。
“捏着。都拈完了叫打开再打开。”亲兵开口提醒。
女人立刻把纸团紧紧攥在手心,指节都微微泛白。
女人们依次上前,各拈了一个小小的纸团,都紧紧握在掌心里,像攥着自己后半辈子的归宿。
走到队伍偏后的一个女人面前时,亲兵却僵住了脚步——那女人静静站着,垂着眼帘,双手垂在身侧,根本没有伸手的意思。
“拈呀!”亲兵忍不住出声催促。
女人缓缓抬起头,声音平静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让下一个拈吧。”
亲兵当场懵了。这女人刚从倭寇的浩劫里逃出来,左额划过眉间、一直延伸到右颊,有一道长长的狰狞刀疤,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脸上的硝烟尘土都掩不住她眉眼间的生动劲儿与沉静风骨。
对面的士兵们也都纷纷侧目,望向这个格外特别的女人。
“你不拈阄,站在这里干什么?”亲兵皱着眉又问了一遍。
“让下一个拈吧。”她依旧只是平静地重复着这句话。
胡震也将这一幕看在了眼里,略一沉吟便摆了摆手:“下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