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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看向王用汲的眼神，忽然变了。
他头一回发觉，这个平日里总是温和厚道、从不与人争执的老友，肚子里竟藏着这么深的思谋和计较。一时间，他心头百感交杂，说不上是打心底里生出佩服，还是蓦地感到一丝说不清的隔膜，那目光里满是说不出的复杂。
王用汲迎着他的眼神，自然看得懂他心里在想什么：“别拿这种眼神瞧我。我们不往这上头想，郑泌昌、何茂才那两个老官油子，就会比我们想得明白百倍。为了给自己脱罪，他们什么事干不出来？什么话不敢往外扯？一准儿会把事情往宫里扯，往皇上身上扯。这一扯，案子就算审到明年，也一个字都审不下去。到那时候，你和我，还有赵大人这一关，反倒比郑泌昌、何茂才还要难熬！”
海瑞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赵中丞是不是也抱着这样的心思？”
王用汲沉吟了一下，才开口：“他来的路上倒是没有明说，但我可以断定，他心里也是这样盘算的。”
“你怎么就能断定？”
王用汲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布置得奢华富丽的客房，从紫檀雕花的屏风，到案上那只成窑的茶盏，再到脚下铺着的织金地毯，一样一样看过去，才沉声道：“现在咱们可以来说说这趟的规格了。你和我，不过都是七品的芝麻官，织造局是什么地方？那是给宫里当差的天家衙门。他们为什么要亲自出面，给我们安排这么高的规格？住这样的屋子，受这样的款待，难道你还不明白里头的文章？”
“织造局已经插手这个案子了？”海瑞的眉头骤然拧紧，脸色沉了下去。
“岂止是插手。”王用汲的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狠狠砸进了平静的水面，“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叫我们抄没沈一石的家产充归国库。可你猜怎么着？织造局早就抢在我们前头，把沈一石的家产转手卖给了别的商人。我们连一根针都还没碰着，人家已经把买卖做完了。”
“他们敢！”海瑞“腾”地站起身来，两眼瞬间迸出刀锋一样锐利的光芒，声音都气得发了颤。
“别动气，先别动气。”王用汲慌忙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压低了嗓子示意他小声些，跟着也站了起来，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几乎像是耳语，“你知不知道，收买沈一石家产的那几个商人，他们的约书是跟谁签的？”
“谁？”
“赵中丞！”
海瑞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还有更叫人不敢相信的。”王用汲的声音又往下沉了几分，低得几乎要贴到海瑞耳边才能听清，“那几个接手沈一石家产的商人，全都是胡部堂的亲谊。不是侄子，就是外甥，再不然就是姻亲故旧。”
海瑞两眼空茫地望着前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身子纹丝不动，竟像是老僧入定了一般，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那里。
王用汲见他这副丢了魂的模样，本想开口劝慰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也不做声。
海瑞的耳边，渐渐响起了高翰文临走时背诵织造局账目的声音。那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一般，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嘉靖三十九年五月，织造局赶织上等丝绸十万匹，全数解送内廷针工局……”
“嘉靖三十九年七月，以两省税银购买上等丝绸五万匹、中等丝绸十万匹，以及淞江上等印花棉布十万匹，一并解送BJ……”
他忽然动了，在屋子里来回踱起步来，嘴里低声将那些账目数字一字不漏地念了出来：“嘉靖四十年二月，接司礼监转上谕，该年应天浙江所产丝绸应贸与西洋诸商，上年所存十二万匹丝绸悉数封存，待今年新产丝绸凑足五十万匹，所货白银着押解户部以补亏空……”
王用汲彻底懵了，睁大了眼睛望着他——这些都是内廷的密账，寻常官员连边都摸不着，海瑞竟然记得分毫不差，连一个数字都没有错漏！
海瑞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光。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光呢？那是将军在战场上听见了战鼓声，便一心想着要破阵冲锋的光芒；那是明知山上有猛虎盘踞，偏要向虎山而行的决绝光芒。
“刚峰兄……”王用汲被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给慑住了，竟不由自主地怯怯唤了一声。
“不必再说了！”海瑞猛地转过头来看着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圣谕煌煌，明明白白地示下，要抄没沈一石的家产，追缴郑泌昌、何茂才以下所有罪员贪墨的赃款，尽数交归国库。可现在织造局却把沈一石的家产转卖给了别的商人，而且还偏偏卖给了胡部堂的亲谊！要是照这样下去，抄沈一石的家就等于白抄，追缴赃款也等于白追。国库照样是空的，贪墨的银子照样堂而皇之地进了私囊。润莲，这件事我非查不可！我只问你一句，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去查？”
王用汲急得直跺脚：“这可是赵中丞签的约！你找谁查去？你能查到谁头上去？”
“这些商人是谁叫来的？”
“听说是郑泌昌、何茂才两个人叫来的……”
“那就连夜提审郑泌昌、何茂才！”海瑞毫不犹豫。
“这不妥！”王用汲连忙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语气里满是焦灼，“赵中丞才是主审官，你和我不过是陪审官。案子还没有开审，哪有陪审官抢在主审官前头，去查主审官的道理！”
“我查的从来就不是赵中丞。”海瑞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查的是沈一石的家产，查的是这笔家产背后藏着的贪墨！你只管告诉我，到底跟不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你也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