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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大柱浑身猛地一颤，睁圆了双眼看向那名女子。可她连齐大柱半分目光都没分给，只牢牢凝望着戚继光，眸中没有一丝羞怯，只剩一股子孤注一掷的决绝。
戚继光缓缓转过脸看向齐大柱，目光又落回那女子身上：“你说的是他？”
“正是他！”
“为何故？”
女子嗓音清亮：“他替我杀了害我满门的倭寇！”
戚继光眉梢微微一挑：“你是要报恩？”
“正是。”
“你怎知他有无妻室。”戚继光话音落下，目光转向了齐大柱。
“他有无妻室都无妨。”女子抢着高声答道，话音里没有一丝迟疑。
这般情形戚继光也是平生头一遭遇到，只觉有意思，却也不能随口应下。他又瞥了眼齐大柱垂着头的样子，对那女子道：“你先去那边候着。”
女子叩了个头，静静站起身，径直往齐大柱的弟兄们那边走去，自始至终没再看齐大柱半眼。
一众弟兄早看得呆了，道道目光齐刷刷聚在她身上。她走到离众人一丈开外的地方，自顾自在沙滩上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活像海边迎风而立的礁石。
戚继光带着齐大柱继续往山岭上行去，边走边问道：“你可有妻室？”
齐大柱声音有些沉郁：“先前有过，去年生产时遇上难产，母子俩都没留住。”
“哦。”戚继光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迈开大步往前走去。齐大柱默然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了一片林子。
“禀部堂，属下将人带来了。”戚继光单膝跪倒在地，声音压得极低。
齐大柱站在原地有些发怔。前方一块巨石上坐着个又黑又瘦的男子，瞧着平平无奇，可威名远扬的戚将军，竟对着他行这般重礼。
戚继光站起身，对齐大柱道：“这便是当初饶过你的胡部堂。快上前行礼。”
齐大柱又惊又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民齐大柱拜见胡部堂！”
胡宗宪淡淡一笑，语气平和：“是海知县差你们来的？”
“回部堂大人，正是。”
“此番你们立了大功。”
“回部堂大人，这是分内之事。”
胡宗宪摇了摇头：“你们未领朝廷的军饷，谈不上什么分内分外。”
齐大柱抬起头，目光恳切：“当初若不是部堂大人放了我们，后来若不是海知县救了我们，我们早死过好几回了。能为朝廷尽一份力，自然是应当的。”
胡宗宪看向戚继光，语气沉了几分：“听见了吗？百姓并不懂什么是朝廷。他们心里的朝廷，就是我们这些做官的人。”
戚继光神色一肃，心中动容：“属下明白。”
胡宗宪又问道：“他们都答应留下了吗？”
“回部堂，他应下了，有弟兄愿意跟着他留下，也有人要回乡去。”
胡宗宪缓缓站起身，身影在暮色里透着几分萧索：“将军报拟写妥当，给他们记上头功，其余人按功绩保举，我今夜便向兵部呈报。”
“遵命。”
“起身吧。”胡宗宪看向齐大柱。
齐大柱这才站起身，手脚都带着几分拘谨。
“你如今虽入了官军编制，打这一仗却仍是义民身份。我没旁的东西赏你，就把这柄剑送你吧。”胡宗宪说着，解下腰间佩剑，递了过去。
齐大柱怔怔站在原地，不敢伸手去接。
戚继光也有些诧异：“部堂，这可是您在兵部任上便随身用的剑，怎能随意送人？”
胡宗宪望着剑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物事：“我带着它也没什么大用了，不如送给他，多斩几个倭寇。”
“没什么大用了”——为官之道，不过进退二字。戚继光刹那间品出了话里的退隐之意，还是那种满心无奈、身不由己的退意，心口猛地一涩。见胡宗宪仍双手捧着剑，连忙低声催促齐大柱：“快接下！”
齐大柱又跪了下去，双手高高举起，接过那柄还带着体温的宝剑。
胡宗宪转身往山岭深处走去，亲兵队长牵着马，领着亲兵们连忙跟了上去。
戚继光深深躬身一揖：“恭送部堂！”
胡宗宪又停下脚步，回过身来。齐大柱捧着宝剑仍跪在地上，正抬脸望着他。
“托你们那些回乡的弟兄捎句话，替我谢过海知县。”
齐大柱高声应道：“是！”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胡宗宪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漆漆的林子深处，只剩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
直播间的弹幕里满是叹惋：
“破防了，胡宗宪这是已经做好抽身离场的打算了吧？宝剑赠英雄，自己却要急流勇退，真是意难平。”
“‘百姓心里的朝廷就是我们这些官’，这句话分量太重了。胡宗宪是真的懂民心，也懂为官的担当。”
“齐大柱也太传奇了，从桑农到义兵再到军中小校，还得了部堂的随身佩剑，妥妥的小人物逆袭啊。”
“陈宇写人物的宿命感太绝了，胡宗宪的退、戚继光的进、齐大柱的起，全藏在细节里，后劲太足了。”
业内的历史剧评人也纷纷发文慨叹：“胡宗宪赠剑这一段，是全剧最富苍凉感的名场面之一。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辞，没有痛哭流涕的不舍，一句‘没用了’，道尽了中兴名臣的身不由己。陈宇写人物的落寞，从来不是直白地铺陈失败，而是写他昔日赖以立身的根本，渐渐失去了用场。这种举重若轻的笔法，比声泪俱下更能戳中人心。”
海瑞赶到杭州馆驿时，已到亥时。还是那处地方，还是那些人，可隔了数月，驿丞与驿卒的态度却判若两人。驿丞亲自提着灯在前头引路，驿卒在后面替他牵着马，恭恭敬敬将他迎进了院门。
“王知县到了吗？”海瑞一进门便高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