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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敢不先到?”王用汲手里也提着盏灯笼,站在院中笑望着他,仍是那副温和平实的模样。
一个在淳安,一个在建德,邻县而治,却数月未曾相见。海瑞见了他,只觉心头一暖,快步走上前去:“你总比我脚程快些。”
“我治所离得近,不过占了地利罢了,占了地利罢了。”
“安排住在哪?”海瑞问道。
驿丞连忙接话:“给二位老爷安排了东院的上房。王老爷说一定要住你们原先住过的那两间,小的不敢不从。若是嫌办公事不便,还可以调换。”
“原先的就好!就住我们上回那两间。”海瑞爽快应了下来。
可一脚跨进房门,海瑞便皱起了眉头——这还是原先那间屋子?
房梁上吊着宫灯,屋角立着座灯,书案上也摆着灯,满屋子灯火通明。屋子确是那间屋子,陈设却全换了样,清一色的黄花梨家具,书案宽了不少,纸笔墨砚皆是上品,摆得齐齐整整。桌几上的茶具都换成了上等细瓷,还摆着花瓶、古玩,精致得不像官驿,倒似富户的宅邸。
海瑞站在屋子正中,上下扫了一眼,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驿丞陪在一旁,指着门边的黄花梨洗脸架笑道:“海老爷先洗把脸,稍后让他们伺候您老沐浴。看还缺什么,我再派人给您老送来。”
海瑞这才瞧见,洗脸架上摆着只白云铜面盆,盛着清水,一块雪白的淞江棉布脸帕一半浸在水中,一半搭在盆沿。他脸色更差了,缓缓看向驿丞。
王用汲站在一旁暗笑——他心里明白,这驿丞马上就要碰钉子了。
“点这么多灯做什么!”海瑞果然开口便不留情面,“还有这些花瓶摆件!我们是来办公事的。桌上留一盏灯,其余没用的东西全搬出去。”
驿丞顿时僵在原地:“海老爷,您老和王老爷虽还在知县任上,这回却是奉旨办差。我们都是按规制接待的。”
“什么规制?《大明会典》上有这等规制吗?”海瑞一句话顶了回去。
驿丞答不上话,只好看向王用汲求救。
王用汲笑着打圆场:“恭敬不如从命。你们就按海老爷的意思办吧。”
驿丞连忙朝外喊道:“取灯叉来,把房梁上的灯还有座灯都熄了。把花瓶古玩都搬出去。”
立刻进来两个驿卒,一个举着长竿叉去卸吊灯,一个收拾屋内陈设。
“先擦把脸吧。让他们收拾着,去我房里坐坐。”王用汲拉了拉海瑞。
“不擦了。”海瑞说着便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驿丞道:“一百两一匹的淞江棉布拿来做脸帕,你们也太铺张了。换掉,我只用麻布的。”
两人走到王用汲的客房门口,一推开门,海瑞又停住了脚步,满脸抗拒——这间房的规格陈设,和他那间分毫不差。
“罢了。我还是到院外站会儿吧。”海瑞转身便走。
王用汲一把拉住他,又好气又好笑:“你自己不愿过舒坦日子,还不许旁人舒服些?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好大人情。”海瑞神色肃然:“润莲,你知道这等规格一人一天要耗费多少银子吗?”
“连饭食算在内,每日二十两。”王用汲收了笑意,语气也沉了下来。
“明知如此你还住?”
王用汲压低了声音:“因为这是赵中丞和织造局亲自安排的。”
赵贞吉是浙江巡抚,也是本案主审,安排陪审官的食宿本属常理,可王用汲特意加重“织造局”三个字,其中便大有深意了。
海瑞立时警觉起来:“上谕下来都五天了,我们到了不立刻召集办案,反倒在接待规格上做起文章来了。”
“其实赵中丞已经来过了,等了你一个时辰,方才走的。”
“是吗?”海瑞立刻转过身:“那我们这就去见他。”
“都什么时辰了?”王用汲拉住他:“赵中丞说了,明早卯时在巡抚衙门会面。”说着关上门,把海瑞按到椅子上:“来,坐下说。”
海瑞坐下,王用汲也拖过椅子坐在对面:“先不说规格的事。刚峰兄,你接到上谕是什么时候?”
“一天前的清晨。”
“建德离淳安近,我接到上谕是两天前的傍晚。按省里的安排,白日忙着交接县衙的事务,这两晚可是夜夜没合眼,睡不着。”
海瑞笑了笑:“是啊。这么大的案子,被审的睡不着,审案的自然也睡不着。”
“你倒睡得安稳。”王用汲叹了口气:“你就没想想,这个案子的主审官为何是赵中丞,两个陪审官为何是你我这两个新调任的知县?”
海瑞望着他:“倒也想过些缘由。”
王用汲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赵中丞是徐阁老的门生,你我是高大人和张大人举荐的人。真要论派系,我们三个全是裕王爷这边的人!”
海瑞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这么大的案子,皇上为何会同意全用裕王爷的人来查?用意只有一个。”王用汲说到这里顿住了。
“继续说。”
王用汲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笺纸上写下两个大字,走回来递到海瑞眼前。
海瑞凝目看去,纸上是力透纸背的两个字:**倒严**。
海瑞点了点头。王用汲立刻揭开灯笼罩,将纸点燃,烧到尽头时放进茶碗里,这才重新坐下,紧紧盯着海瑞。
海瑞也望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可我又想,既然皇上都有这个心思了,直接下一道旨意便是,为何还要费这么大的周折,从浙江入手?”王用汲语气沉重:“原因只有两个:一是这一党势力太大,在朝中动他们立刻便会牵动两京一十三省;二是皇上另有顾忌,还没下最后扳倒他们的决心。刚峰兄,这样的事交到浙江,交到我们手里,你我肩上担的是天大的干系,脚下踩的却是薄冰啊。”
海瑞显然认同他的判断,神色也郑重起来:“那这个担子你打算怎么担?”
“一句话,小事不糊涂,大事要装糊涂。”
海瑞眼中立时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什么叫小事不糊涂,大事要装糊涂?”
王用汲声音压得更低了:“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些人这二十年做的事,有多少牵涉到宫里,牵涉到皇上,朝中那么多大臣都清楚,可何曾有人说过半句?何况还有许多只有天知道的内情!从浙江入手就是为了投鼠忌器。牵涉到‘鼠’,我们可以严查;牵涉到‘器’,我们便一个字也不能问,更不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