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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这朝廷大局着想。”吕芳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沉得像一潭深水,“该伏法的人,有些已经下了黄泉,有些即刻便要上路。不该死的,就不能死。这是第二层意思。”
高翰文和芸娘听到此处,心里都亮堂了几分。他们大致明白了吕芳为何深夜来此,也隐隐猜到了杨金水为什么非要把他们两个人绑在一起,一并用囚车押进京城。
可这层层意思底下还埋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考量,多少见不得光的谋划,他们一时之间还琢磨不透。不过眼前这位当朝的“内相”,能在这样深沉的夜里亲自走一趟诏狱,留下这么两句沉甸甸的话,就好像在他们那艘漂在惊涛骇浪里的小船上,突然抛下了一根定海的锚。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高翰文和芸娘又把目光投向了对方。这一回,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个人又像被烫了一下似的,飞快地把视线移开,齐齐沉默下来,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一声轻响。昏黄的灯火在牢房里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靠在东墙,一个靠在西墙。
“我这人有个毛病。”吕芳缓缓转过身来,背对着那盏孤零零的油灯,整张脸藏在暗处,轮廓看上去倒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他望着面前这一对在苦难里打滚的年轻人,头一次露出了真正像个长者一样的眼神,“除了在皇上跟前当差,我自个儿夜里临睡前,总要把碗里剩的茶一口气喝干净,一滴都不带剩的。因为我不知道,明天早上我这双眼还能不能睁开,还有没有福气再喝上一口热茶。”
这话从一个权势滔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嘴里说出来,杀伤力比什么大道理都厉害。高翰文和芸娘心里头都是狠狠一震,两人怔怔地望着吕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眼前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太监,平日里在司礼监说一不二,在朝堂上连内阁辅臣都得赔着笑脸,此刻却像一个看透了生死的老人在交代后事一般。
吕芳的视线虚飘飘地落在门口那块黑漆漆的地方,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飘飘忽忽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老天爷要是让你活,活上一辈子也是活,活上一年也是活,活上一天那也是活。我那干儿子,说起坏来,满京城里挑不出比他更坏的人;可说起好来,也挑不出比他更好的人。他写给我的信,在你们动身之前就到了。信里头他跟我说,你们二位,是这世上最登对、最般配的一双人。”
吕芳说到这里,略微停了停,喉头似乎动了一下,语气里夹进了一丝怅惘,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他说这个话,我听得很明白。像我们这号人,这一辈子缺的就是这个,眼馋的也是这个。有时候,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还真就盼着别人能得到,盼着别人能圆圆满满的。高翰文,你这个人,说聪明,天底下没几个比你更聪明的;说糊涂,也没几个比你更糊涂的。咱家今天就送你一句话,你给我记在心里头——芸娘这个姑娘,半点没有辱没你。不要再想从前那些事了,也不要去想今后会怎么样。只要你还有一口气,还活在这所院子里,你就跟她把眼下的每一天过好,把日子过踏实了。”
这一番话说完,吕芳没有再停留的意思,转身就朝门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袍角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老祖宗!”芸娘的眼泪哗地就涌了出来,那声称呼就这么直直地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想合不合适。
吕芳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住了。
芸娘跪倒在他身后冰冷的地面上,裙摆铺了一地,泪珠子吧嗒吧嗒掉在青砖上,可她说话的声音却稳得出奇,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小女子既然认了杨公公做干爹,那老祖宗您自然就是小女子的干祖父。刚才老祖宗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听进去了。不管他高大人心里头嫌不嫌弃我,我都愿意伺候他,这是我的命,我认。只求老祖宗跟镇抚司的大人们打声招呼,从今往后,不要再让锦衣卫的弟兄们天天送饭过来了。我想在这个院子里头,自己搭一间厨房,我来生火做饭。”
吕芳慢慢地转过身来。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不肯起来的芸娘,又把目光抬起来,落在直愣愣站着的高翰文身上。
高翰文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翻江倒海的。他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他想低头去看芸娘,可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头就那样僵在半空,不敢低下去。
“名分也好,实情也罢,从今天起,我每天都会把高大人照看好,把这院子里的事情料理好,直到哪天老祖宗开口,叫我们死。”芸娘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钉进砖缝里的钉子,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含糊。
吕芳把视线重新投向高翰文,语气平平淡淡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高翰文,她刚才说的这些,你可都听清楚了?”
高翰文低着头,那脑袋像是灌了铅,想往上抬一抬,用尽了力气,最后还是僵在了原来的位置上,纹丝不动。
吕芳不再看他了。他转过脸对着芸娘,声音放缓和了些:“从明天起,你就搬到西边高大人的那间房里去住。你现在住的那一间,我会吩咐镇抚司的人,把它改成厨房。”
说完了该说的话,吕芳伸手拉开门,夜风呼地灌了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剧烈地晃了几下。他头也不回地迈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就被门外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吞没了。
屋子里一下子空了。烛火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火苗轻轻地往上蹿了蹿,又往下缩了缩,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芸娘还跪在地上,高翰文还站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长一个短,都投在那面斑驳的墙上,靠得近极了,几乎要叠在一起,可中间偏偏又隔着一道细细的缝,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屏幕上的弹幕密密麻麻地涌了出来,把画面糊得严严实实:
“真的看哭了,芸娘这样的女子太难得了,认准了一个人就再也不回头,在诏狱这种地方还能想着给高翰文做饭,太戳人心窝子了。”
“吕芳这番话真是太高明了,不审也不问,上来就把底牌全交了,明面上是敲打,暗地里是保全,老狐狸那点慈悲全都藏在这些话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