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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贞吉压下火气,语气缓和了几分,站起身在谭纶面前缓缓踱步:“你怎么就不多想想。郑泌昌、何茂才一门心思想把事情往宫里扯、往圣上身上攀,那个海瑞又不知轻重,四名锦衣卫就坐在堂上。我们二人若是都卷进去,事情闹大了,便再无退路。这一点你都参悟不透?”
“你又不跟我交个底,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如何能参悟得到。”谭纶语气也软了下来。
“我现在便跟你交个实底。”赵贞吉在他身旁坐下,压低了声音,“第一,倒严便绝不能牵连圣上,牵连了圣上,严党就倒不了,还可能祸及裕王他们。不为你我的安危着想,也得为裕王爷、徐阁老这些朝中砥柱着想,万万不能有一个字牵扯到圣上。”
谭纶深以为然,点了点头:“那第二呢?”
赵贞吉没有直接作答,目光更深了几分:“子理,你觉得胡汝贞此人如何?”
谭纶又是一怔:“算得上是谋国之臣。”
“即便是倒严,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赵贞吉缓缓说道,“像胡汝贞这样的人,我们必须保全。还有一些名义上依附严党、实则是圣上看重的人,这些人也都要保。不保他们,反倒显得严党势力庞大。”
“自然是该保全的。”
“那今年五月毁堤淹田的事,便一个字也不能再提。”赵贞吉语气笃定,“那件事是胡部堂结案后呈报给圣上的,本意也是不愿扰乱朝政大局。此事若是像海瑞那般穷追猛查,必会牵连胡部堂,也会攀扯到圣上身上。这是第二条。”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谭纶本就是亲历者,胡宗宪当时的难处与考量,他也心知肚明。听赵贞吉这般说,他由衷地点了点头。
“第三条,便牵涉到我自己了。”赵贞吉又站起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看了上谕我也万万没有想到,圣上竟会让我兼领织造局的差事。国库空虚,北御鞑靼,南抗倭寇,今年的军需全指着卖给西洋的五十万匹丝绸。为了军国大事,我必须以半价收购桑农的生丝。苦一苦百姓,骂名我来承担,你们可不能再掣我的肘。”
众人同乘一条船,这般掏心掏肺的交底,何况所谋划的皆是国事,算不得偏颇。谭纶自然不能不接下这番话,慨然说道:“你说的都在理,再难,我们也同舟共济便是。”
赵贞吉脸上终于舒展了些,一只手按在谭纶肩上:“郑泌昌、何茂才都不足为虑。你该做的,是先去劝劝那个海瑞。把其中的利害跟他说清楚。他与你有深交,应该会听你的劝。”
直播间弹幕议论纷纷:
“赵贞吉这波分析当真是精准,站在他的位置上,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处置方式。”
“可毁堤淹田死了那么多百姓,一句‘不能提’就翻篇了?那百姓的冤屈又该由谁来管?”
“这便是赵贞吉与海瑞的区别:一个算的是政治利弊账,一个算的是人心良心账。”
“陈宇太懂朝堂权谋了!把倒严的底层逻辑写得透透彻彻,绝非喊口号打倒奸臣那般简单,处处都是权衡与考量。”
提审房内,听完谭纶的一番话,海瑞端端正正坐着,双目微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谭纶知道他在思忖权衡,便耐着性子坐在一旁等候。
反倒是王用汲坐不住了。他明白谭纶说的每一句都干系重大,却更担心海瑞不肯接受。他轻轻起身,拎起桌上的茶壶,先给谭纶杯里续上水,又给海瑞杯里添满,最后才给自己斟上,端着杯子慢慢啜饮,目光始终落在海瑞身上。
等待终究有尽头。见海瑞始终闭目不语,谭纶站起身来,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不必再想了。我谭纶奔走朝野多年,做的最妥当的一件事,便是向裕王爷他们举荐了你海刚峰与王润莲。尤其是刚峰兄,你审讯郑泌昌、何茂才的供词,换来了圣上这道旨意,已然是有大功于社稷。救斯民于水火,清君侧于一役,这便是最后一战。听赵中丞的安排,我们戮力同心吧!”
海瑞终于睁开了双眼。
王用汲端到嘴边的杯子猛地顿住,定定地望着他。
“我现在不能说答应你,也不说不答应你。”海瑞语气平静,却字字分量千钧,“谭大人,上谕派我们前来审案。若是还未开审便先定了案,又何必派我们来审?朝廷直接下一道旨意便是了。”
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谭纶方才还慷慨激昂,瞬间便僵在原地,尴尬不已。
王用汲连忙出来打圆场:“谭大人说的是谋国的考量,刚峰兄说的是正道的准则。既然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我们好生审案便是。”
谭纶沉吟片刻,望向海瑞,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还是方才那句话,你们都是我举荐的人,我既是为国荐贤,也得为友人谋身。刚峰兄,你不要让我难做。”
“先开审吧。”海瑞也站了起身,目光坚定,“只要真正是为了社稷、为了百姓,我知道该如何行事。”
审讯照常进行,却又处处透着异样。
这一边审讯的是郑泌昌。
一张大案横在堂中,谭纶端坐中间,锦衣卫头领与另一名锦衣卫分坐两侧。书吏坐在侧案旁,汗流浃背,笔下疾走如飞。
郑泌昌慢悠悠地供述着,越说内容越深入,谭纶与两名锦衣卫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谭纶端坐不动,两眼精光迸射,死死盯着郑泌昌。
两名素来冷酷如石的锦衣卫,此刻也沉不住气了。锦衣卫头领端着茶碗,揭开盖子不停拨弄水面的浮茶,一口也喝不下去;另一人却一杯接一杯地猛灌,喝完自己拎起茶壶续上,仿佛要靠茶水浇灭心头的惊怒。
不知郑泌昌说了句什么,书吏“嚯”地站起身,汗水糊住了眼睛,他用衣袖狠狠抹了一把,声音发颤:“大、大人,这样的话,小人实、实在不敢记、记录……”
谭纶脸色铁青,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目光转向锦衣卫头领。
“那就先停下,方才那一段也不要录。重审。”锦衣卫头领说着,猛地把茶碗顿在案上,茶水溅了出来,洒了满满一案。
“重审我也还是这些话。”郑泌昌慢慢睁开眼,望向三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同朝为官,如同共乘一船。风浪一起,先落水、后落水,谁也不能幸免。各位大人,大明朝可不只我一个郑泌昌。换了谁来坐这个位置,都只能照我方才说的那般做。谭大人,你如今已是浙江按察使,干上一年半载,你便都明白了。”
“住口!”谭纶被他彻底激怒,“你自己是衣冠禽兽,难道大明朝的官员全都是禽兽吗!”
郑泌昌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苍凉与讥讽:“文官袍服上绣的是禽,武官袍服上绣的是兽。谭大人,二位上差,我大明朝一个大学士一年的俸禄才一百五十八两,我做巡抚一年的俸禄也就一百余两。一头鹰、一只虎,靠这点俸禄也填不饱肚子。穿上这身官袍,你们说,哪一个不是衣冠禽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