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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史学家孟昭明先生特意写了一篇文章，来评说这一段情节：

“海瑞夜审谭纶这场戏，可以说是《大明王朝1566》全剧思想格局最高的一处。市面上绝大多数的古装反腐剧，翻来覆去都跳不出‘只反贪官、不反皇帝’那个老套子，好像一个王朝千疮百孔，根子全在几个奸臣身上，只要把奸党扫除干净了，天下自然就太平了。可陈宇偏偏没有被这种框框困住。

他借着海瑞的嘴，一刀子捅到了封建王朝最要命的地方：宗室人口无休止地膨胀，田地一天天往少数人手里集中，赋税负担严重失衡，皇权大得没边又不受任何约束。‘天下大弊不革，倒了一个严党还有一个严党’，这么一句话，早早就把普通忠奸戏甩在了身后，直接摸到了王朝循环崩塌那个规律的门槛上。

更可贵的是，他没有把海瑞写成一个油盐不进、只会高悬道德招牌的刻板人物。戏里的海瑞，懂权术，懂人心，也懂官场那些只做不说的潜规则，可他到头来还是铁了心站在公道和百姓这一边。‘无党’这两个字，既是他给自己划定的位置，也是他骨头里的底气——他不靠在任何一个派系身上，他靠的只有天理和人心。

能把一个古人写得脊梁骨又硬，脑子里又有思想，双脚踩在泥地里，又能看得穿时代困局，这样扎扎实实的笔头功夫，放在国产历史剧里头，真就是独一份的存在。”

天边尽头，启明星孤零零地悬着，亮了一夜，已经有些疲倦了。东面那片天，慢慢透出一线灰白，像是谁在天际边拉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司礼监值房外头，当值太监领着一排小太监，手里都提着灯笼，分作两列站着，连大气也不敢出，规规矩矩等着老祖宗过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两盏灯笼在前边引着，一顶小轿顺着甬道匆匆拐进了院子。

“给老祖宗请安！”所有太监齐刷刷弯下腰去。

轿子一落稳，还没等外头的人上来掀轿帘，吕芳自己就伸手一撩帘子，抬脚便跨了出来。

“压轿！快压轿！”当值的太监头子一瞅轿杆还翘着，慌得赶紧低声喊。

后面抬轿的两个太监手忙脚乱地把后轿杆往上举，前头的轿杆已经磕在地上了。吕芳根本顾不上理会这些，他仰起脸，往天上望了一眼。那颗启明星的光已经暗了下去，淡得只剩一个影。东边那片白，正一点一点往上漫，阔得真像鱼肚子翻出来的颜色。

“还点什么灯笼！”平日里见了谁都是满脸温厚的老祖宗，今天一开口，话里就带着一股说不清来由的火气，“难不成你们心里头盘算着，宫里的银子是花不完的？”

众人听他这么一喝，全愣了愣神。当值头子最先醒过味儿来，压着嗓子慌忙招呼：“灭灯！赶紧的，把灯笼全灭了！”

一时间只听见一片“噗噗”吹灯的声音，灯笼光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天色正好卡在将明未明的那一瞬，四周都笼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青灰。吕芳杵在原地，又冷冰冰地甩出一句：“往后有你们端着碗要饭的日子！”说完撩起袍角，拔腿就往内院快步走。

一院子太监全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当值头子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急忙小跑着追了上去，嘴里低声劝着：“老祖宗您慢着些，天黑路滑，留神绊了脚。”

吕芳根本不搭理他，脚底下反倒又快了几分。

一脚踏进内院，四大秉笔太监早已经齐齐地站在值房门口等着了。值房里里外外，灯火还亮得晃眼。

跟在后头进来的当值头子心里正窝着一团火没处撒，一抬眼看见院里两个当值太监还傻站着，赶紧咬着牙朝他们低吼：“还愣着？赶紧把灯笼全灭了！”

四大秉笔被这阵势弄得一怔，两个内院太监也看得呆住了，一时不知该动还是不该动。

吕芳猛地收住步子，今天他那个眼神阴得叫人心头发毛，直直盯向当值头子：“谁让你灭的灯？”

当值头子浑身一僵，慌张地抬起眼皮，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黑地里给我站着去！”吕芳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跨进了值房。

四大秉笔赶紧收了心神，快步跟了进去。

当值头子一肚子的火没处泄，转身冲着那两个内院太监低声骂道：“还不快滚出去！”骂完自己也缩着脖子退了出去。两个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溜出了院门。

值房里头，大案上早把浙江八百里加急递来的审案供词，一份一份按着顺序摊开铺好，用一方和田玉镇纸压得平平整整。

灯笼光晃晃悠悠地照着纸面，吕芳的目光从最上头扫到最下头，又从左边一行一行掠到右边，快得像是在纸上刮过去一样。

四大秉笔早就把这些供词看过了，这时候谁都不敢出声，全提着心，等着他开口。

吕芳的视线慢慢从纸上抬起来，越过灯笼光，望向门外越来越亮的曙色。一只手慢慢地朝案边那只茶碗伸了过去。

黄锦眼尖手快，不等他摸着，赶紧双手捧起茶碗递了上去。吕芳手指刚触到茶碗边沿，手腕猛地一翻，那茶碗被他攥着，使足了劲儿朝着大案前头的青砖地面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处乱迸，茶水泼得满地都是。

四个人齐齐吓了一跳，肩膀都不由自主地往里缩了缩。

“浙江那帮人，究竟要干什么！”吕芳这一嗓子，把他压了许久的火全掀了出来，声音里全是遏不住的震怒，“严嵩和徐阶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这是要咱们五个人的脑袋呢。”首席秉笔陈洪立刻就接上了话，那语气里头带着说不出的阴阳怪气，“杨金水那边已经把人都扣下了，尚衣监、巾帽局，还有咱们宫里头好些人，全都在查、全都在办了。他们还要往里头扯，往宫里扯，往主子万岁爷身上扯。大不了，就把这宫里头十来万口子全拉到菜市口砍了呗。”

“前面正在打仗，国库里又耗得干干净净，实在想不通，他们为什么偏捡这个时候这么往死里斗。”另一个秉笔也是一脸愤懑，“严阁老、小阁老他们就算有些事做得太不像样，这个节骨眼上，也还得指望他们的人在前头顶着。都已经把郑泌昌、何茂才拎出来开刀了，还要死揪着毁堤淹田不放，还要追那个什么井上十四郎。这样赶尽杀绝，把胡宗宪也搅和进去，浙江那边的仗，究竟还打不打了！”

“现在说气话已经晚了。”一通大火发完之后，吕芳反倒很快静了下来，脸沉得像一潭深水，“这样的供词，万万不能就这么递到主子跟前去。你们说说，该怎么办。”

表个态是不用花什么本钱的，可出主意不一样，日后是要担实实在在的干系的。刚刚还一个个义愤填膺的秉笔，这一下全都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