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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木散发的清冽香气还浮荡在静室里头,黄锦正弓着身子低着头,隔着一层袍子轻轻地按压嘉靖脚底的穴位,手法又稳又熟,气氛难得这样松快。四下静悄悄的,嘉靖忽然出了声,语调平平淡淡,可那股威压却能穿透人心:“杭州那边有新消息吗?”
黄锦手指上的动作猛地一停,心狠狠往下坠,紧接着强自压下慌乱,装得若无其事地继续揉捏脚掌,口气尽量放得平常:“司礼监刚刚收到赵贞吉、谭纶会审郑泌昌、何茂才的两份供状,眼下正在归拢整理,等理齐整了立刻呈给主子御览。”
这话一落,嘉靖浸在木盆里的一双脚霎时顿住,一动不动。黄锦不敢再动弹,两只手僵在圆洞里头,慢慢抬起脸,小心翼翼地望向蒲团上的帝王,身边的空气一下子就冻住了。
嘉靖眼神沉沉的,话里带着不由分说的锋利:“两份普普通通的供状,哪里用得着特意整理?到底是谁在经手、在拖延?”
黄锦心里头全乱了,半点儿也不敢瞒,低声答道:“今天是陈洪当值,想必是陈洪在经办。”
嘉靖沉默了一瞬,慢慢把脚抬起来,稳稳踩在微微发凉的木盆边沿上,声音冷得像冰:“传旨,叫陈洪马上把供状拿过来。”
黄锦浑身一震,心底霎时凉透了。他明明白白地知道,干爹吕芳到这会儿还没有回宫,瞒着皇上私底下去见严嵩、徐阶,压下重审供状的事,已经露了馅。今天这一道坎,吕芳怕是再难全身而退。帝王的心思最容不得欺瞒,四十年的伴驾情分,一旦出了裂痕,那就是万丈深崖。
片刻功夫,玉熙宫精舍里的光景就完全变了个样。刚才还跟黄锦聊着家常、随和温煦的帝王神气,丁点儿不剩了,蒲团前头跪着的人已经换成了陈洪。嘉靖脸上又寒又沉,冷得赛过殿里那口万年不响的铜磬,浑身上下的气势阴沉得压人,静静等着陈洪回话,殿内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陈洪深深趴在地上,脑门紧贴着冰凉的地面,一双眼趁着皇上看不见的死角飞快地转着,心思翻腾个不停。他心里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今天这场御前回话,是他这辈子再难遇上的青云梯,赌赢了就能一步登天,掌了司礼监的大权,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身败名裂。在极致的利害权衡下头,他已然横下心,铤而走险,借着这股力扳倒吕芳。
陈洪慢慢抬起头,故意把嘴角的血印子亮在嘉靖眼皮子底下,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回话:“回主子,浙江八百里加急送来四份供状。吕公公交代奴才,只把赵贞吉、谭纶会审的两份供状呈给主子,另外海瑞、王用汲亲审的两份供状,他私自携出宫去,连夜去见了严嵩、徐阶两位阁老。”
一听这话,嘉靖脸上霎时涨得通红,积了多少年的猜忌和怒火全爆了出来:“好!好得很!司礼监、内阁、清流、严党,三下里合起伙来,一块儿欺瞒朕!”
陈洪立刻又伏下身去,安安静静等着帝王的雷霆暴怒,等着这场冲天大火把吕芳的根基彻底烧个干净。
可料想中的暴怒并没有来。嘉靖脸上的潮红慢慢退了下去,面色回到一片死沉沉的阴冷里,两眼微微合上,默然不语地思忖着,眼底翻卷着谁也猜不透的帝王心术。
陈洪捺不住性子,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心里头又惊又疑。
过了好半晌,嘉靖望着精舍窗外头澄碧的南天,语气淡得叫人心里发毛:“吕芳走以前,吩咐你们后头的事怎么办?”
陈洪赶紧磕头答道:“回主子,吕公公让奴才拟司礼监的廷寄,把海瑞、王用汲那两份牵扯太广的供状一并打回浙江去,责令赵贞吉重审此案,另外拟一份妥帖的供状,再呈给主子御览。”
让陈洪没想到的是,嘉靖淡淡地开了口:“这个法子稳当。就照他吩咐的办。”
“主子!”陈洪猛地抬头,满脸又惊又慌,“奴才万万不敢瞒着主子,这可是欺君的举动!”
“朕准你去做。”嘉靖的目光锋利得像刀子,死死盯住他,一字一顿都压着威严,“今天你我君臣的对话,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回到司礼监以后,仍旧按吕芳的安排去做,不准有半点儿走样。听明白了?”
陈洪霎时间像被一盆水浇透了,心里头狂喜翻涌,知道自己已经赌赢了一大半,连忙敛住神色,恭恭敬敬地磕头:“奴才、奴才谨遵圣谕!”
直播间弹幕霎时刷屏沸腾:“嘉靖这心机也太深了!不怒不罚,反倒顺着吕芳的布局走,这分明是温水炖青蛙,彻底收回大权!”“陈洪真是够狠,自己扇破嘴角卖惨告状,把帝王心思拿捏得死死的,野心再也藏不住了!”“三股势力联手蒙骗皇上,本来是个密不透风的局,结果被嘉靖一眼就看穿了,反过来借力夺权,太绝了!”“前头还以为是君臣反目,后头才看出来是帝王在收网,一层层反转看得人头皮发麻!”
知名编剧、权谋剧资深研究者周宸深度点评:“陈宇说故事的巅峰,就在于他从来不写直白的权谋拼杀,而是用‘留白反转’把帝王权术写透了。所有人都以为吕芳私会阁老是求自保、是为了稳住局面,所有人都以为嘉靖会雷霆震怒追查到底,可剧情猛地一转——嘉靖假装顺从,实际上借着吕芳的操作攥住了朝堂的把柄,借着陈洪的野心完成了权力更替。没有一句台词点破帝王的心思,却通过每一个决断、每一处神态,让观众读懂了顶级的权力博弈。这种在无声处响起惊雷的笔法,是《大明王朝1566》独一份的高级,也是陈宇最顶尖的编剧功底。”
日头渐渐靠近正午,吕芳满身疲乏地回到了司礼监值房。一整夜奔走调停、费尽心神稳着局面,耗光了他四十年攒下的沉厚心力,坐下的时候身形都带着藏不住的倦怠。黄锦赶紧递上温热的手巾,吕芳接过来擦着额角细汗,眉眼里全是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