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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锦心里头装满了忧虑,可因为陈洪就在跟前站着,他不好开口说什么,只能自个儿干着急,等着吕芳发问。
“主子那边眼下怎么样了?你们俩怎么都守在这儿,不去跟前当差?”吕芳气息有些不稳,慢慢开口问道。
没等黄锦张嘴,陈洪已经抢在前面答了话,语气恭敬又妥帖:“回干爹,起初是黄公公在御前侍候主子,不知怎的主子忽然问起了浙江的案子,跟着就传召儿子进殿去回话。”
吕芳心里猛地一紧,腾地站起身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是怎么回奏的?”
“儿子牢牢记着干爹的吩咐,一个字没改,照实回奏。”陈洪低着头弓着身子,语气十分恳切,“主子中间起了疑心,儿子当着圣面自己掌了嘴、立誓表明心迹,这才勉强把圣怒压了下去。”
吕芳抬起眼看去,只见陈洪嘴角又红又肿还破了口子,血痂干结在唇角,模样又狼狈又凄惨,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恻然,轻轻叹了口气说:“你们在御前当差,到底还是太难了。给浙江的廷寄,可拟好了?”
陈洪立马从袖子里掏出草拟好的廷寄,双手捧了上去:“请干爹过目,要有不妥的地方,儿子马上改。”
“你心思周密,拟出来的文书自然稳当。”吕芳身心都已疲惫不堪,实在没力气细看,抬手示意了一下,“不用过目了,马上连同那两份供词,八百里加急发往浙江。”说着,他从自己袖中取出海瑞、王用汲亲审的那两份供词,递到了陈洪手里。
“干爹!”黄锦再也憋不住了,压着嗓子急急喊了一声,眼底全是恳切和担忧。
吕芳转过头看向他,神色虽疲惫,态度却很坚决。
黄锦把声音压得更低劝道:“干爹,能不能再斟酌斟酌?这两份供词字字都是实情,牵连太大了,不如直接呈给主子,坦坦荡荡去陈情!”
“万万不行。”吕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很笃定,“一旦呈上去,就是朝局大乱、万劫不复。赶紧发往浙江。”
“儿子马上去督办!”陈洪高声应下,攥紧廷寄和供词,大步昂着头走出了值房,眼底那悄然滋长的得意和野心藏都藏不住。
陈洪走了之后,吕芳慢慢捶了捶酸胀的后腰,长长叹了口气:“该去御前复命了。”
黄锦赶忙上前,小心地搀扶着他,两人缓步走出司礼监值房,朝着玉熙宫走去。
从前吕芳入宫,从来不用通传报备,是整个西苑唯一一个能不靠传召就径直走进精舍的人。今天他轻手轻脚走进殿中,看见嘉靖闭着眼盘坐在蒲团上,像是在入定修玄,便仍旧照着旧例,没有惊扰。他悄悄走到神坛前,把香火换了新鲜的,又取过白绢湿巾,无声地擦拭殿里的案几器物,动作又轻又稳当。
就在殿内一片静谧的时候,嘉靖忽然缓缓开了口,声音悠远又空寂,带着几分看破世事的苍凉:“修长生,求仙身,从古到今,到底有谁真正不死过?”
吕芳微微一愣,轻步走上前躬身回话:“回主子,古时有彭祖延年传世,近世有张真人遁世修真,都是得了长生、存了真身的人。”
“彭祖的年岁虚妄得很,不值一提。”
嘉靖缓缓睁开眼,目光淡漠地瞥向吕芳,“张真人一百二十岁凭空遁走了,天下寻访了两百年,一点踪迹都没有,所谓长生,不过是一场虚妄罢了。依朕看,虚无的长生不如务实些想想身后事,朕的万年吉壤,也该抓紧修缮妥当了。”
吕芳听了这话心里一沉,立刻察觉出帝王神态有些异常,言语之间藏着深意,当下默然垂首,不敢再多说什么。
嘉靖静静地望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圣意:“你跟了朕四十年,朝夕相伴、忠心伺候,朕身边这些人里,唯独派你前去,朕最放心。司礼监日常的事务,暂且交给陈洪署理。你今日就动身,前往永陵,督办朕万年吉壤的修缮事宜。”
这话一落地,就像晴天霹雳。吕芳浑身猛地一震,心里掀起了滔天波澜。这道旨意表面上看着是荣宠、是把身后大事托付给他,实际上却是明升暗贬、外放夺权,是帝王四十年相伴之后的一场无声放逐。变故来得太突然,可细细一想,却又早早就埋下了伏笔,全在情理之中。
吕芳不敢有片刻迟疑,立刻跪地叩首:“启奏主子,奴才这次前去,是临时巡查勘验,还是常驻陵前、督办全程的工程?”
嘉靖目光微微发冷,淡淡反问:“几十年来,大小事情你都是自己拿主意,今天区区一件差事,反倒要来问朕?”
吕芳瞬间彻底明白了,心里一片冰凉,重重地叩下头去:“奴才明白了!奴才一定尽心竭力,督修好主子的万年吉壤,绝不辜负圣恩!”
嘉靖不再多说,缓缓闭上了眼,再度入定,彻底断了对话的余地。
吕芳静静地叩了头,起身,转身往外走。许是心力已交瘁,许是突遭变故心神恍惚,跨出精舍门槛的时候,他身形猛地一个趔趄,险些跌倒。他连忙伸手死死扶住门框,稳住摇晃的身子,暗自把气息调匀,才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离去,背影落寞又萧瑟。
吕芳的身影刚刚彻底消失在殿外,嘉靖就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得像鹰一样,沉声喝道:“陈洪!”
“奴在!奴才即刻觐见!”陈洪的声音远远从殿外传过来,眨眼之间,他的身影就快步飞奔而入,跪在精舍门外,抬着头屏息等着圣谕。
嘉靖目光沉沉,一字一句颁下旨意:“传朕的旨意:严嵩年迈抱病,准他居家静养,不用入阁当差了。令徐阶即刻迁入内阁值房,常驻西苑值守。司礼监的印信,暂由你执掌署理。”
巨大的权柄砸落到肩头,陈洪喉头滚动,压都压不住心里的狂喜,强自按捺住激动躬身回话:“奴才……奴才遵旨,马上去传谕!”
话音还没落,嘉靖又接着发问,语气又冷又急:“杨金水押解进京,什么时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