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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冯保又把他叫住。
小二连忙收住脚:“公公还有什么吩咐。”
“你刚才说‘也是宫里的’,什么意思?”冯保眼神锐利起来,“还有别的宫里人在这儿?”
小二赔着笑脸说:“不瞒公公,隔壁包间里,也坐着两位宫里的公公呢。”
冯保面不改色,淡淡道:“实话跟你讲,我们是一起的,只不过各有各的差事。不许说我们在这儿,也不许跟他们提我们。多嘴一句,你这店明天就甭开了。”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小二一叠声答应,“那边那两位公公,也是这么嘱咐的。”
“也不许跟他们提我嘱咐过你。听清楚了没有!”
“不敢,不敢。”
“去吧。”
小二像得了赦令一样,一溜烟退了出去。
冯保转向随从,随从立刻凑过耳朵来。冯保压低声音说:“马上回府,禀报王妃,就说宫里也派了人过来,在这儿盯着严府的动静。”
“明白。”随从应了一声,悄没声地从侧门走了。
不多一会儿,小二捧着托盘进来,官窑茶盏精致考究,还配了四碟细巧点心,一样一样摆好,又殷勤地给冯保斟上茶。
“不叫你,就别进来。”
“是呢。”小二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冯保的目光,重新死死锁在对面严府那两扇大门上。
远远地,就见严世蕃大步走到门阶跟前,厉声把叩门的随从骂退,自己伸出双手抓住两只门环,“砰砰砰”地猛砸起来,动静大得像要拆门。
冯保瞳孔微微一缩,坐直了身子。
相府大院里,一条青石砌的甬道直通正厅,两边是敞阔的坪院,一边搁着一口景德镇白底青花的大水缸,预备着防火用的。院子里不栽一棵树,不种一株花,空空荡荡的,太阳一出来,满院子都是明晃晃的白光。
此刻甬道两边,支着十几块一丈来长、五尺来宽的竹板,上头密密麻麻摊满了书册。
严嵩穿了一身宽大的素白淞江棉布短衣裤,孤零零坐在大厅石阶。
按阴历的规矩,过了七月十五中元节,阳气就开始往回收了,阴气悄悄冒头,肃杀的秋天眼瞅着就要来了。读书人一年当中要晒好几回书,中元这一回是最后一次。往年每到晒书的时候,严嵩从不叫下人碰,自己在竹板之间踱来踱去,一本一本翻着晾晒。今年是真老了,脚下蹒跚得厉害,再也挨个翻不动了,只能坐着,看两个书吏在竹板间来回走动,替他一页一页翻着书。
大门外砸门的声音震天价响,满院子都听得真真儿的,严嵩却像没听见一样,目光也不在书上头,只怔怔地盯着脚下的石径,盯着石面上映出的点点光斑,出了神。
两个书吏对这种阵仗早就见怪不怪了,阁老不开口,他们就也当没这回事,机械地一册一册翻着书,手上的动作不急不缓。
砸门声越来越急,外头传来严世蕃的咆哮:“一群狗奴才!我是严世蕃!我来看我爹,你们也敢拦!再不开门,一个个都扒了皮打死!”
守在门内的两个门房吓得六神无主,都远远地拿眼去望坐在院里的阁老。
严嵩这才慢慢抬起目光,虚虚地朝大门方向扫了一眼,又移向那两个晒书的书吏,看他们慢悠悠翻书的身影。
门环砸得门框都在发颤,一个门房实在顶不住了,高声朝外回道:“回大爷!阁老有吩咐,今日不见任何人!”
“放他娘的屁!”严世蕃吼得更凶了,“进去传话!他不要给他送终的人,我一头就撞死在这门上!让他断子绝孙!”
门房更慌了,连忙回道:“大爷稍等!小人这就进去禀告阁老!”
说着,一个门房弯着腰,快步朝严嵩奔去。
严嵩却扶着椅圈,慢慢站起身来。
“告诉他。”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决绝,“我不要送终的人。”
说完,他转过身,扶着门房的手,一步一步登上石阶,往大厅深处走去。那背影在阳光底下,显得格外干瘦、落寞。
门外,严世蕃竖着耳朵等了老半天,里头再也没有半点声响。罗龙文、鄢懋卿站在他身侧,面面相觑——今日这门,是铁定进不去了。
一帮官员和随从都屏着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
严世蕃杵在大门正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忽然一咬牙吼道:“去西苑!到内阁值房找徐阶!我倒要问问他,他安的是什么心!”
说完一甩袖子,大步朝自己的大轿走去。
一阵忙乱过后,众官见严世蕃动了身,纷纷钻进轿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奔西苑方向而去。
到了西苑禁门,才知道今日这个地方,更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下马石前,严世蕃领着罗龙文、鄢懋卿刚下轿,就看见六部九卿的官员黑压压地挤在门外,全被挡了回来。高拱、张居正也在人群里头,正跟守门的太监交涉,脸色都不大好看。
今日守门的规格拔高了不止一档,司礼监秉笔石太监搬了一把椅子,端端正正坐在禁门的台阶上头。门外站满了禁军,门内还立着好些提刑司的太监,戒备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