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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滩头的喊杀声慢慢沉寂,硝烟混着咸腥的海风掠过阵地。满地都是倭寇与大明兵士的遗体,鲜血渗进沙粒,结成暗褐色的硬痂。戚继光和将校们有的勒马立于阵前,有的默然站在尸骸堆间,全都定定地望着大海,身影凝固在残阳里恍如石像。
远方海面上,几十条倭船慌张失措地朝南逃遁,帆影越缩越小,慢慢化作海平线上几个黑点,没入苍茫的烟波之中。
据史书记载,明嘉靖四十年七月,在援军未至、粮饷不继的绝境里,胡宗宪亲自督率戚家军发动了第八次台州抗倭会战,他“亲冒炮火箭矢,一心殉国,全的是忠义之名”。仰仗将士浴血奋战,终获大捷。此一战奠定了扫平十年倭寇之患的根基,也将东南战局推向了最终的大决战。
台州大捷的报捷文书用八百里加急的飞递送到杭州,最高兴的莫过于谭纶。他一路快步如飞,人还没跨进巡抚衙门的签押房,兴奋的喊声已经传了进来:“不世之功!真是不世之功啊!”
可一迈过房门,他脚步猛地顿住,声音立时收了。
好大一张牛皮地图铺展在地面,差不多占去了半间屋子。赵贞吉手里端着一盏羊角风灯,正蹲在地图边上凝神细看,浙江粮道弓着腰站在一侧,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看见谭纶走进来,粮道只敢悄悄作了个揖,没敢出声。
赵贞吉的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连头都没抬:“请坐吧。”
谭纶只得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心里的兴奋劲儿也跟着淡了几分。
“你刚才说,各省援军的粮饷军需还差多少?”赵贞吉开了口,这话分明是问粮道的。
粮道慌忙躬身回话:“回、回中丞,胡部堂传下令来,山东援军至少还缺二十万两饷银,应天、安徽的援军也需三十万两。限七日内必须押解到军营。”
“浙江藩库还有多少存银?”赵贞吉仍没有抬头。
“中丞明鉴,”粮道一脸为难,“卑职已多次禀报,几场大仗打下来,几个徽商预付的定金早就耗得干干净净,浙江藩库里头,实在是拿不出银子了。”
“那就查抄!连夜查抄!”赵贞吉猛地站起身,灯盏里的火苗晃了一晃。
粮道愣了一愣,战战兢兢地问:“请、请问中丞,查、查抄谁的家?”
赵贞吉脸色“刷”地沉了下来,目光锋利如刀,钉在粮道脸上:“郑泌昌!何茂才!”
粮道迟疑着,咬了咬牙:“卑职斗胆提醒中丞,郑大人、何大人尚未定罪,此时查抄,中丞怕是要担干系……”
赵贞吉盯着他,心里跟明镜一样——这久在浙江官场混迹的粮道,少不了和郑、何二人有扯不清的瓜葛。他冷笑一声:“那我便不担这个干系。三天内军饷送不到军营,干系就是你的。你就从自己家里搬出五十万两银子送去吧。”
“这、这话从何说起?”粮道一下子懵了。
赵贞吉倏地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箭,“啪”地摔在他面前:“立刻去查抄!不查抄郑泌昌、何茂才的家,就查抄你的家!”
粮道这才真怕了,愣了愣神,慌忙弯腰拾起令箭:“卑职、卑职这就带人去查抄郑、何二位大人的家!”说完抱着令箭,跌跌撞撞就要往外走。
“把门关上!”谭纶突然沉声喝了一句。
粮道刚迈出门槛的脚又缩了回来,颤着声应了句“是”,回身把门带上,才慌忙退了出去。
观众弹幕刷过:
“赵贞吉平时看起来温温吞吞的,下起狠手来一点不含糊,直接掐住了粮道的七寸。”
“这粮道也是根老油条,想拿规矩当挡箭牌,没料到赵贞吉根本不和他讲道理,拿乌纱帽一压就老实了。”
“浙江的官场早就烂到了根上,个个都和郑何穿一条裤子,不逼到头上根本不会办事。”
“来,搭把手。”赵贞吉已经蹲下身子,去卷地上的地图。
谭纶连忙上前,在另一头帮着慢慢将地图卷起。
“有了此番大捷,十年倭患扫清在即!”谭纶一边卷一边难掩激动,“中丞应当即刻向朝廷报捷,为胡部堂请功,为戚继光和全体将士请功。振奋士气,下一仗才更好打。”
“报捷的奏疏已经拟好,等你联名签署,明早就发。”地图卷成一筒,推到墙边,赵贞吉站起身。
谭纶也跟着站起:“中丞坐镇后方筹措军需,后援之功也不可埋没。这道奏疏由我来写,我替中丞请功。”
“洗洗手吧。”赵贞吉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走到门边的洗脸架前洗手。
谭纶也过去一同洗手。
赵贞吉拿面巾擦着手,忽然叹了口气:“我这点子功劳,就不必提了。只要最后不被槛车押送京师,便是万幸。”
谭纶愣住了,怔怔望着他,半晌才回过神来:“是不是钦案的事,朝廷有说法了?”
赵贞吉缓缓走回书案前,拿起案头两份廷寄:“内阁、司礼监发来的廷寄,全是责问钦案的。你自己看吧。”说着递了过去。
谭纶一把夺过廷寄,快步走到窗边,借着天光飞快地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