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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吩咐：“把他们押到隔壁录房，让他们好生听听。”
“是。”牢子上前，一把搡开提审房侧墙的暗门。
郑泌昌、何茂才心里“咯噔”一下，方才那点得意顷刻散尽，又忐忑起来。牢子推搡着二人穿过暗门，门在身后“咔嗒”一响合拢，隔断了视线。
王用汲似乎悟出了什么，望向海瑞。海瑞微微点头，转向牢门外朗声吩咐：“带蒋千户、徐千户！”
这一声清清楚楚传进隔壁，郑、何二人俱是一惊！
惊疑未定，两名牢子已走近，伸手便扯二人的腰带。
“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何茂才又惊又怒，奋力挣扎。
“奉命，请二位大人暂且莫出声。”牢子说着，便将腰带绕到他嘴上，要在脑后打结。
何茂才脖颈粗壮，猛地一甩头，甩脱牢子的手，腰带“啪”地落在地上。他正待喝骂，一根两端穿了粗绳的圆木棍骤然横勒过来，死死卡进他嘴里！呜咽声全堵在了喉咙底，再也发不出来。
大明官制素有定例：各级衙门因公办案，涉案的下属将官、士卒、书办、差役凡奉命执行的，概不牵连，正是所谓“千差万差，奉命不差”。也因这个缘故，当年大堤决口，只斩了马宁远、李玄、常伯熙、张知良，守堤将士、县丞田有禄之流皆未追究，这便是“法不责众”的官场旧例。
郑泌昌、何茂才在浙江主政多年，贪墨案发后，朝廷也援引这一旧例，没有牵连布政司、按察司原有的下属。可这一回，海瑞不得不动蒋、徐两个千户——这二人绝非单纯奉命办差，实有助纣为虐的实迹。郑、何翻供，铁证就得从这二人身上找起。
因而此番押来，二人并未戴镣铐，而是用麻绳五花大绑，捆得结结实实。
牢子对这两个助纣为虐的武官也不手软，刚押进屋，便抬脚踹向两人腿弯。“扑通”两声，蒋千户、徐千户齐齐跪倒在地。
“问你们两桩事，照实回话。”海瑞目光扫过两人。
蒋、徐紧闭着嘴，只拿眼斜睨着海瑞，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第一桩。”海瑞语气平稳，“今年五月新安江发大水，你们各带兵马，在哪个县的闸口值守？”
王用汲立刻提起笔，准备记录。
“回海老爷，小的们是臬司衙门的千户，守大堤是河道衙门的差事，我们怎会去？”蒋千户深谙“公罪不牵连下属”的条律，一开口便从根上抵赖，说得理直气壮。
海瑞也不动气：“那天夜里，你们在什么地方？”
徐千户立刻接话：“自然是在家里睡觉。”
海瑞拿起案上一叠证词，纸面密密麻麻签满了人名：“这是你们手下兵丁的证词，二百多人联名具结，都说当晚蒋千户带一百兵丁拆了淳安大堤闸门，徐千户带一百兵丁拆了建德大堤闸门。你们自己看。”
两名书办各持一张证词，分别递到两人眼前。
蒋、徐二人脸色“唰”地变了，僵跪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徐千户，你还说那晚在家里睡觉？”海瑞追问。
徐千户咬了咬牙：“是……是小人记岔了。那晚小人确实去了建德大堤，可不是拆毁闸门，是防护堤坝。”
海瑞看向蒋千户：“你想必也是这套说辞？”
“不错！”蒋千户梗着脖子，“小人那晚去淳安，也是为了防护堤坝。”
“你们可以不招。”海瑞淡淡道，“有这二百人的证词，本官也无需你们的供状。将证词归档。”
书办立刻将证词送到王用汲面前，王用汲接过，收入案卷夹档。
“第二桩。”海瑞神色更厉，“倭首井上十四郎，一直是你们奉命关押。他怎么会被放出去的？又怎么一到淳安就诱陷灾民？那日何茂才从淳安将他提走，是你们带兵押送，如今此人却踪影全无。你们总不会说，两次放跑倭寇时，你们都在家里睡觉吧？”
王用汲笔尖疾走，飞速记录。
徐千户深深低着头，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蒋千户抬起眼望向海瑞，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倭寇遍布浙江，不少走私刁民都与他们勾结。那井上十四郎，本就是齐大柱那伙反民劫狱救走的。海大人当时不肯杀他们，后来又在半路让他们跑了。如今大人硬要追究我们，我们也无话可说。”
这等恶奴，竟比主子还要刁恶！王用汲“嚯”地立起身，气得脸色发白。
海瑞立刻用眼神制止了他，目光扫过蒋、徐二人，忽然笑了笑：“这也就是你们在淳安大牢准备放火，想将本官与倭寇一并烧死的缘由？”
蒋、徐二人飞快对了个眼色，当即异口同声：“小的们几时放过火了！”
海瑞点点头，笑意不减：“火自然没放成，不然本官也不能坐在这里审你们了。传人证！”
众人都朝牢门望去，蒋、徐二人也偷眼转头去看。
门开处，走进来的竟是田有禄和王牢头！
蒋、徐二人脸色又是一变。
田有禄、王牢头上前，向海瑞、王用汲行礼：“参见海老爷，参见王老爷。”
海瑞语调温和：“今日是来作证，就不给你们设座了。”
“规矩卑职省得，站着作证便是。”田有禄连忙回话。
王牢头嗓门依旧洪亮：“大老爷只管问！小人有一句说一句，半句假话也没有！”
“好。那你们便如实作证。”海瑞说着，倏地指向蒋、徐二人，“这两个人，你们认不认得？”
蒋、徐二人又飞快递了个眼色，蒋千户抢在前头道：“有几分眼熟，记不清了。”
海瑞看向徐千户：“你呢？”
“小的们在臬司当差，全省州县那么多人，哪里个个都记得。”徐千户回得滴水不漏。
海瑞转问田有禄、王牢头：“他们说记不起你们了，你们还记不记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