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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从芥子纳须弥的笔力,这般对人物处境的深切体察,令这段戏跳脱出浅白的善恶对立,有了更沉厚的历史肌理与人世温热。
裕王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向书不释手的裕王,今晨起来竟半点读书的心思也提不起。洗漱过后,便穿上了整套亲王袍服,一直坐在外殿正中的椅上,合眼静坐。虽已是辰时光景,暑热未退,几层厚重的袍服裹在身上,又兼心头积着事,额上渗出了密密汗珠,他也全然不曾察觉。
半个月了。嘉靖深居玉熙宫潜修玄道,严嵩蛰伏府邸闭门不见客,徐阶守在内阁值房里日夜料理政务,裕王府更是大门紧闭,连日常的讲学都停掉了。杨金水被押解到京,浙江重审的供状结果怎样,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他心口,不上不下,叫他寝食难安。
李妃也换了王侧妃的礼服,从内寝走出来,一眼瞥见他满脸是汗,慌忙走到旁侧的盆架前,绞了一条冰凉的手巾,放轻脚步走到他面前,轻轻印干他额上的汗,柔声问:“王爷,今儿才七月十四,明日才是祭祖的正日子。大热天,何苦不等明日再穿朝服?”
“杨金水押到京城了。”裕王没接她的话,仍闭着眼,忽然迸出这么一句。
李妃微微一怔,轻声应道:“是。臣妾也听闻了。”
“浙江重审的案卷,今日也该送进宫去了。”
“是。”
裕王慢慢张开眼,望向殿门外那垂花门,眼神带着几分犹疑:“父皇今日,没准会召我们进宫。”
李妃默了默,轻轻摇摇头,语气笃定:“臣妾想来,不会。”
裕王转头看向她,等她往下说。
“这种时候,父皇不会将王爷牵进去的。”李妃声气极轻,却极稳,“风波愈大,父皇愈会护着王爷,不让王爷沾上半点是非。”
裕王立起身,又望向门外,目光里分不清是失望还是松快,只觉心头空落落的。他静了一晌,吩咐道:“那就叫高师傅、张师傅进府吧。二十多日没见了,这些日子读朱子的书,好些地方想不透,唤他们过来讲讲。”
李妃怎会不懂他的焦躁——嘴上说是讨教功课,心底是想探听朝堂风向,好叫自己安一安心。可她更明白,这个关口召高拱、张居正进府,只会招人疑忌,平添嫌疑。她张了张口,望着裕王疲惫的侧脸,到底没说出拦阻的话,只默默立在那里。
殿外蝉声聒噪,更显得殿内静得怕人。暑夏的风裹着热气拂过檐角,却拂不散裕王心头的沉沉郁结。
知名编剧顾慎言在创作谈中写道:
“裕王这段戏,最显出陈宇写人物的‘火候’。
他写储君,不写他如何运筹帷幄,也不写他如何昏聩无能,只写他的‘惧’——惧父皇疑心,惧朝局翻覆,惧自己踏错一步。穿着朝服枯坐等召,既怕被召去,又怕不被召去;想召大臣议事,又怕惹来疑忌。这般进退两难、如走钢丝的状态,才是储君真正的生存本相。
李妃的形像也立得极稳:清醒、透亮、有分寸,她是裕王的定盘星。她不聒噪,不逾矩,只在要紧处点破关窍,帮裕王稳住了心神。夫妻二人的对戏没有激烈碰撞,只有沉默与试探,却把深宫之内、储位之上的身不由己,写得入骨三分。
好的人物塑造,向来不是堆叠光环,而是写出‘人处其位的不得已’。陈宇深谙此理,所以他笔下每个角色,无论高低,都有各自的困局与挣扎,都能让观众感同身受。”
裕王越想越心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低声叹道:“父皇不能朝见,祖庙不能叩拜,连师傅们也不能请来讲书,我这个储君,当不当的,也没什么意思。”
“那就请师傅们过来吧。”李妃不再拦阻,顺着他的意思应了,话却说得婉转周至,“臣妾只担心今日这个日子,高师傅、张师傅他们自己也未必方便登门。王爷可派人去请,传话时不妨顺带问一句部里可有公务、脱不脱得开身,也显得咱们替他们着想。”
这番话周到到了极处,既全了裕王的心意,又留足了进退的余地。裕王掩不住会心,望了她一眼,扬声朝门外唤道:“来人。”
两名宫女低头快步进来:“奴婢在。”
裕王看向年长些的那个:“到前院去告诉王詹事,叫他即刻派人去请高师傅、张师傅进府讲书。”
“是。”
“记着,”裕王又补了一句,“叫去的人问一声,高师傅、张师傅手头可有公事,能不能抽身过来。”
“奴婢记下了。”
“快去。”
宫女提着裙裾退了出去,另一个也跟着要退。
“慢着。”李妃叫住她,扭脸对裕王柔声道,“王爷,今年是世子头一回祭拜列祖列宗。虽说明日才是正祭,说不定列祖列宗今儿就想见见世子了,见世子长得壮实,心里必定欢喜。高师傅、张师傅就算来,也得些工夫,不如叫世子到这儿来玩会儿,王爷也松一松心。”
裕王望着她满眼恳切,知道她是变着法子替自己解烦,便点了点头:“叫来吧。”
李妃立时吩咐宫女:“去前院,叫冯大伴他们带着世子到这儿来顽。”
“是。”宫女蹲身一礼,快步退了出去。
世人都说花开富贵莫过于牡丹,可春尽花残,终究委落尘土。十万太监里头,杨金水便似那盛极一时的牡丹,享过天大的荣宠,一朝失脚,便零落成泥。而冯保,却像春水下沉在淤泥里的莲子,默默含忍,如今终于穿过浊水,露出水面,含苞欲放。
裕王府寝宫外头的院子里,冯保一身紧身短打,仰面躺在地上,双臂摊开,一条腿弓踏在地,另一条腿笔直伸向半空,脚腕处稳稳勾着一只皮毬。他两眼微抬,望向不远——一个太监肩头驮着世子,正坐在那儿。
从地面仰望上去,骑在太监肩上的世子像座小小的佛塔,头顶的小髻直指青空,甚是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