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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欺!”世子才八个月大,却比寻常周岁的孩子还健壮,口齿也灵,只把“踢”字叫成了“欺”,小手指着冯保脚腕上的毬,急得身子直晃。
奉了李妃的命,冯保领着五个太监,一行七人都在这儿陪世子嬉戏。依然是前院的玩法:冯保踢毬,四个太监分守四角接应,一个太监当“马”驮着世子抛毬。
冯保勾着毬,脚悬在半空没有动。他心里到底有些踌躇——虽说有王妃的吩咐,可今儿是什么日子?王爷心里正烦闷,万一惊扰了殿下,反倒讨个不是。他目光游移,忍不住瞟向殿门。
这一瞟,正撞见寝宫外殿窗边,李妃望过来的目光。
那眼神分明在说:只管放开了陪世子玩,出不了差池。
世子如今白日里片刻也离不得冯保,裕王和李妃也放心,打从睁开眼便把孩子托付给他。冯保心里早看得雪亮:外头天翻地覆都是虚的,只有眼前这位世子是实的,自己后半辈子的荣华安稳,全系在这娃娃身上。其余诸事,不过是过场罢了。
想通了这一节,他便格外上心。既要教规矩,又要变着花样逗世子欢喜,把身子骨养得壮壮实实。亏他心思灵巧,竟想出踢毬这桩乐趣,天不亮就拽着几个太监习练,夜夜苦磨,到如今早已不用手,全靠脚踢头顶,毬儿能随心落到世子手边。
此刻得了王妃示下,正是在主子面前显苦劳的当口,冯保哪里还敢藏私?只见他脚腕微微一缩,眼光瞄着世子的方向,足尖发力——那毬“呼”地腾起,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径朝世子头顶飞去。
太监肩上的世子立时瞪大了眼,小脸上满是兴奋。
窗前的李妃也屏住了气息。
眼见那毬准准地落到世子面前,慢悠悠往下坠,世子伸出两只小胖手,一把便将毬抱住,“咯咯咯”笑出了声,涎水都淌了下来。
四周太监早已练出默契,见状便要喝彩,又记着这是寝宫跟前,不敢放肆,都压着嗓子齐齐道:“世子爷好身手!”
“王爷快来看!”李妃笑着回头,大声唤裕王,“世子都能接住毬了!”
院子里的喧笑声,裕王早听见了,也懂得李妃的用心。他那颗心虽不在这玩闹上头,还是慢慢立起身,踱到了窗边。望见世子怀里抱着毬笑得正欢,他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心底却软了几分。
目光再往下一扫,他看见门房正引着高拱、张居正,走进大院。
“冯大伴,领着世子到前院去顽。”李妃即刻朝院里喊道。
冯保刚伸脚接住世子抛回的毬,闻言忙用脚勾住,取在手里,快步走到世子跟前,把毬塞进小手里头:“世子爷,师傅们来了,咱们到前院顽去。”
说着,领着几个太监转身往院门走,经过高、张二人身侧时,躬身施礼:“二位师傅安好。”
说罢,率先走出院门。
高拱与张居正步入寝宫,裕王已落座正中椅上。二人行过礼,走到两旁椅前站定。二十多日不曾见面,一朝相逢,反倒都噤了声,殿内一时寂静无言。
宫女们早已退避,李妃亲自替二人斟茶。二人连忙侧身躬身:“不敢劳动王妃。”
“二位师傅请坐。”李妃搁下茶壶,正要向内室走去。
“你也听听吧。”裕王叫住她,“《朱子语类》你也在读,难得二位师傅都在,一并听听。”
李妃心中暖了一下,脸上却仍是肃然,依言在裕王身侧安静坐下。
高拱和张居正这才敛衣落座。二人心里都清楚,裕王急着召他们入府,绝非为了讲授经书,都静候着他开口。
裕王心里藏着事,嘴上却依旧从学问起头,说得极为谨慎:“这些日子读朱子论理气。朱子说理是善的,气是恶的;又说千五百年间,从尧舜到周公、孔子,理都不得畅行,无往不在的反倒是气。本王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善理总是难行,恶气却铺天盖地?请二位师傅替我解一解这个惑。”
高拱与张居正对望一眼,见裕王这般小心入题,都觉出“君密臣安”的温意,欣慰地点了点头。
高拱捋了捋胡须:“太岳,理气之学你研得透,你给王爷讲一讲吧。”
张居正微微颔首,面向裕王,声音清朗:“王爷问得极好。朱子所讲的这个‘理’,是亘古不易的天道,你行它不行它,它都在那里。好比天风,春有东风,秋有西风,东风起则万物生发,西风起则万物敛藏。生是善,藏也是善,春秋有序、四时有常,万物才能休养更息——这便是天时之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至于‘气’,却是无时无处不有的。顺风时它随着行,逆风时它逆着行,就算风住了,它还在那里涌动。朱子说气是恶的,指的便是这种无风之乱气。如同人的欲念,该自己得的要得,不该自己得的也要得,人人都生贪求无餍之心,这便是失了风化疏导的浊气。此气一开,四散弥漫,上下交征,做官的就贪,为民的就盗,于是奸邪之气到处皆是。”
说到此处,他提高了声调,语气也激昂起来:“然而天上终究有个太阳。日光普照,浊气蒸腾,终有散尽的一天。历朝历代,到了无风只有气的时候,便是日光蒸灼、气数将尽之时。”
裕王深以为是,重重地点了下头,想顺着这话头转入正题,却又有些迟疑,不禁望向身侧的李妃。
李妃立时会意——这是要她先开口引出话。她迎着裕王的目光,轻声道:“王爷,臣妾能不能问一句?”
“叫你听,自然能问。”
李妃飞快瞥了张居正一眼,又连忙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字字清爽:“请问张师傅,譬如君主任用人才,什么人是风,什么人是气?”
一句话,轻轻巧巧就把话题从理学玄理,引到了朝堂用人的根子上,问得既巧又利!
张居正目光一闪,看向高拱。高拱也眼睛一亮,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对这位王侧妃的精明剔透,既生赏识,又添了几分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