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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声道:“照你这么说,杨金水欠沈一石的,沈一石欠你的。可沈一石是花了二十万两银子把你买来的。我高翰文区区一个翰林院修撰,不自量力外放了两个月杭州知府,做十辈子官,俸禄加起来也没有你二十万两的身价。二十万两银子买来的人,平白送来伺候我,我实在听不懂你的话。”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陈公公刚才跟你说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我只告诉你:去杭州的时候,我是朝廷的官,与严世蕃并无关联;在杭州做的那些事,我还是朝廷的官,与任何人都无关联。朝廷要安什么罪名,都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也不必费心思从我这里套什么。”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菜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知名女性文化评论家苏文清专门撰文点评芸娘这一角色:
“芸娘是《大明王朝1566》里最被低估的女性形象,也是陈宇写人笔力最见功底的证明之一。
在一部以男性权谋为绝对核心的作品里,底层女性很容易沦为符号化的工具人:或是美色筹码,或是受害者标本。但陈宇没有这么写。他笔下的芸娘,身处权力漩涡的最底层,被买卖、被转送、被当作活口、被当作筹码,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可她始终有自己的尊严、自己的情义、自己的清醒。
她知道世人的眼光,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却不卑不亢,把账算得明明白白——沈一石买她是债,杨金水护她是债,她守着高翰文,是自己的选择。晾衣衫的小动作里有她的柔软,平静道出‘活口’身份时有她的坚硬,童谣里藏着她的乡愁,争辩里带着她的傲骨。她是乱世里的浮萍,却也是自己的主人。
不刻意洗白,不刻意卖惨,不用女性的苦难制造戏剧冲突,也不用女性的柔弱衬托男性高光。创作者以平等的悲悯,写出了一个乱世女子的生存与尊严。这种对边缘人物的尊重与刻画功力,在国产历史剧创作里,是极其罕见且珍贵的。”
“我套你什么了?”
芸娘从床边站起身,脊背挺得很直,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半分瑟缩:“从杭州送你到这里,二十几日了,除了给你做饭洗衣,我问过你一句朝局、一句案情吗?”
高翰文别过脸,语气里带着文人特有的刻薄与负气:“若是几句话就能套住我,你们也把我看得太低了。‘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我高翰文本以为此心匪石,不可转也,没想到只因酷好音律,竟被你们抓住了命门。当初一曲《广陵散》诓我入局,今夜又唱起我家乡的小调,你的用心,也忒良苦了些。”
芸娘眼里的泪转了几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重新坐回床边,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彻骨的凉:“当初叫我弹《广陵散》,我也不知道他们存的什么心思。后来隐约察觉了,可你自己浑然不觉。你该记得,琴房里我几次三番催你走……”
高翰文语塞,恍惚间想起杭州织造局那间烟霞缭绕的琴房,她确实曾眼神复杂地劝过自己早走。可这点动摇转瞬就被连日来的挫败愤懑压了下去,他唇边浮起一抹冷笑:“你本是秦淮名妓,这点逢场作戏的本事,自然是有的。就好比今夜,陈公公要来,你便唱起我苏南的调子——你当真是苏南人?”
一层层猜忌、鄙夷,像冰水兜头浇下,芸娘的心彻底凉透了。她抬眼望着高翰文,脸色比窗外的月色还白:“你方才也说了,我本秦淮名妓。既是名妓,长在秦淮,能唱几句应天本地的小调,又有什么奇怪?”
“是不奇怪。”高翰文此刻已将半生抱负落空、仕途折戟的愤懑,尽数迁到了眼前女子身上。斯文底下藏着的全是负气,虽不至于使酒骂座,话也再不留情面:“他们挑中你,自然是你有这身本事。如今这些本事不管用了,还想耍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你此刻不就坐在我的床上吗?不妨上去睡了。我高翰文就坐在这椅子上陪你,动一动,就算你们赢了!”
这话太轻贱人了。芸娘的脸“唰”地没了血色,她猛地站起身,把到了嘴边的泪水狠狠咽回去,一字一句道:“放心,我这就回厨房去。最后几句话,你愿不愿听,我都要说。”
“沈一石自称懂《广陵散》,你高大人也自称最懂《广陵散》。可在我眼里,你们和当年三千太学生一样,没一个人真懂。”她望着高翰文,目光清亮得像月光下的寒潭,“嵇康从来没想过出来做官,更没想过贪求身外之物,心在物外,身与神游,这才有了《广陵散》。你们没有嵇康的胸怀,配不上这曲子。”
话音落,她径直向门口走去。
这话像一记当头棒喝,高翰文僵在原地,手里的茶盏都忘了放下,耳边嗡嗡作响,半晌回不过神。
走到门边,芸娘站住了,没有回头:“我明天一早就走。那把琴是把难得的老琴,你若喜欢就留下,你若嫌脏,烧了也无妨。”
门轴轻响,身影消失在月色里。满室清辉洒落,只留下怔怔出神的高翰文,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皂角香气。
观众弹幕瞬间刷满屏幕:
“芸娘这段话直接封神!瞬间把格局拉开了,高翰文的文人自负在她面前像个笑话。”
“前面对芸娘的定位一直是‘礼物’‘棋子’,这一刻她才真正站成了一个人,有自己的评判和风骨。”
“高翰文太拧巴了,自己仕途受挫就迁怒别人,典型的读书人傲气,被现实捶打还不肯认输。”
“‘心在物外,身与神游’,这才是《广陵散》的魂啊!陈宇写琴、写人、写境界,太绝了!”
文学评论家苏清和在《大明朝堂下的微光》一文中点评:
“芸娘论《广陵散》这段,是全剧最见精神高度的一笔,也是陈宇女性书写的高光时刻。
在此之前,芸娘的身份始终是‘被赠送的人’:沈一石送她给杨金水,杨金水又借她笼络高翰文,她像一件物品,在权力场里被转手、被定义。可在这段对话里,她跳出了所有身份标签,以一个真正的‘人’的姿态,评判两个自诩风雅的男人的格局。
一句‘你们没有嵇康的胸怀’,戳破的不只是高翰文的自负,更是整个士大夫阶层的虚伪——他们谈琴论道,实则追名逐利;他们自诩清流,实则患得患失。反倒是这个身处最底层、被视作玩物的女子,读懂了嵇康的‘心在物外’,活成了最通透的人。
陈宇的厉害之处,在于他从不刻意标榜‘女性觉醒’,却在人物的命运与选择里,自然地写出了人格的高低。没有狗血的逆袭,没有响亮的口号,只一段琴论,就让这个角色立住了,也让整部作品的精神厚度,又深了一层。”
永陵地界,夜深山静。
“黄公公!哎,黄公公留步!”
监修永陵的总管太监是从睡梦里被拽起来的,只披了件便服长衫,追着独自登阶的黄锦一路小跑,“吕公公来的时候就有旨意,不能离开陵地,也不许见外客……”
黄锦脚步不停,步幅迈得更大,径直往石阶顶端去。
总管太监被两盏灯笼跟着,追得气喘吁吁:“无论如何,您老总得把旨意给奴才看看呐!”
黄锦猛地在石阶上站住,回头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