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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王府焚音寒彻骨,狱门收衫意难平(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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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火烧了……”屋里死寂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高拱望着窗外,嘴唇翕动,把那句话又低低重复了一遍,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喉头干得连一丝津液都没了。他茫茫然把目光转回来,看向徐阶:“那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张居正也一瞬不瞬地望着徐阶,呼吸都放轻了。

裕王立在书案旁边,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只怔怔地盯着案面上那几页纸,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徐阶迎着高拱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

“海瑞的奏疏里到底写了什么,总该让我们知晓!”高拱脸涨得通红,用那副破锣似的嗓子嘶声喊了出来,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徐阶既不接话,也不摇头,只安安静静地望着情绪激动的高拱,嘴唇闭成一条线。

“别再追问了。”裕王依旧盯着案面,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列祖列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难道不要了吗!大明朝的黎民百姓,难道也不管了吗!”高拱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徐阁老,你总得给我们一句明白话!”“我说了,别再问了!”

裕王猛地抬起手,一掌重重拍在书案上,额头上冷汗密密麻麻渗了出来,“把徐阁老逼死了,他也一样说不出口!知道了里面写的什么,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对我们眼下的处境又有什么用……”

几句话说完,他已经气息紊乱,胸膛急促地起伏着。高拱喉头一哽,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肚子的悲愤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张居正赶紧上前扶住裕王,想搀他坐下,裕王却双手死死撑着案沿,身子不肯移动半分。

徐阶叹了口气,终于开口:“不是我不愿意说,也不是我不敢说。海瑞那封急递里封着什么,我不知道,严阁老不知道,司礼监不知道,便是皇上……也不知道。”

三个人猛地抬起眼,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

“昨天那份八百里加急递进宫,皇上连封口都没拆。今天当着我和严阁老的面,径直丢进火盆里烧了。”

这句话比刚才那声“烧了”更像一道炸雷!三个人瞬间明白过来——这把火,烧的不光是一份供词,那是要保人,也是要杀人。保的是严党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还是要砍掉海瑞这根出头招风的椽子?裕王撑着案沿的手指一松,身子软软地滑坐下来,脸色白得吓人。

张居正沉默了好一阵,轻声开口:“王爷、阁老、高大人,我心中有几句话想问,不知当不当问?”

徐阶和高拱都朝裕王看去,裕王微微点了点头:“问吧。”张居正转头看向徐阶:“阁老,皇上烧掉的那份急递,封口上面一共盖了几个人的印?”

“只盖了海瑞一个人的印。”张居正一愣,眉头随即紧紧皱起:“赵贞吉也太会做人了……谭纶怎么也如此行事?”

“不是会做人,是不要脸!”高拱立刻反应过来,火气蹭蹭往上蹿,“当初推着人家往前冲,如今我们自家人在背后放冷箭!他们不要这张脸,我高拱还要!这次朝廷要是敢动海刚峰一根汗毛,除非先要了我的命!”裕王浑身一震,转头望向高拱:“这、这话从何说起?”

“王爷,这还不够清楚吗!”高拱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我大明开国至今十一代天子,奉旨办案的官员呈上来的供词,连封都不拆就当着阁老的面扔进火里,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供出内情的人要杀,审出内情的人还能逃得了?这一把火,即便皇上不下旨杀海瑞,严嵩那帮人也会寻个由头要了他的命!”

裕王有些撑不住了,怔怔地看向徐阶:“皇上怎么说的?当真会落到那一步吗?”

“肃卿和太岳的忧虑,并非没有凭据。”徐阶沉声说道。

“皇上到底还说了些什么?”“天心仁慈。”徐阶缓缓道来,“皇上说,这一次除了郑泌昌、何茂才,还有尚衣监、巾帽局、针工局几个为首的宦官绝不轻饶之外,其余的人,一个不杀,一个不抓。”

裕王舒了一口气,转头望向高拱和张居正。可两人都还望着徐阶,心里清楚他的话并没有说完。“然而正如肃卿所说,严阁老不肯罢休。”徐阶语气沉重,“他上奏请求捉拿海瑞保下的那个齐大柱,说此人有通倭的嫌疑,留在胡宗宪身边迟早是个祸患,皇上已经准了。”

“下一步就该对海瑞动手了!”高拱又急又怒,“徐阁老,不是晚辈僭越,他严嵩敢在皇上面前颠倒黑白,您就真的一句话都不敢说吗?”

“我确实不敢。”徐阶苦笑一声,“供状都烧成灰了,毁堤淹田、私放倭寇这些事,提都不能再提了,我还能说什么?杀了两个封疆大吏,只抓一个海瑞平反的小民,皇上立刻就准了奏,我又能说什么?”

“那就让赵贞吉、谭纶重新彻查!”

高拱愤然道,“一个号称泰州学派的心学名臣,一个自称披肝沥胆的国士!铁证如山的事情,到头来只杀得了郑泌昌、何茂才,连严世蕃的一根汗毛都碰不着。海瑞两次硬顶上去,高翰文、王用汲都愿意挺身担当,他们倒好,转手就把海瑞卖了,就不怕被天下人戳脊梁骨吗!”

这话一竿子扫倒了一大片。

赵贞吉是徐阶的门生,谭纶是张居正的挚友、裕王的心腹。一时间,不只是徐阶面上挂不住,裕王和张居正也觉得脸皮发烫,满屋子都是尴尬的气氛。徐阶闭上了眼睛,重重地长叹了一声。裕王也闭上了眼,神情黯然。

张居正开口道:“高大人责备得是。不管有什么难处,赵孟静那边我是写过信的,也说明了是徐阁老的意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也实在想不通。谭子理为何如此,想必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给王爷一个交代。”“那就叫他们立刻回个明白话!”

高拱看向裕王,“赵贞吉那里,徐阁老得亲自写信;谭纶那里,太岳来写。奸党还没有除掉,要是连海瑞都搭进去,这个官你们还当得下去,我立刻辞官回老家去!”“真到了那一步,我和高大人一起回乡。”张居正立刻接话。

“最该辞官回乡的,是我啊。”

徐阶慢慢站起身来,背影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有几件事,还需禀报王爷,交代二位。第一,江南织造局今年五十万匹丝绸是织不成了,严阁老已经奏请鄢懋卿南巡两淮盐税。明面上说是为国敛财,背地里不知又有多少要流进他们自己的腰包。老夫有负朝野上下的厚望,不能扶正驱邪,但我信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第一件。”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至于肃卿说的给赵孟静、谭纶写信,依我看都不必了。赵贞吉和谭纶要是连一个海瑞都不肯保,他们也就枉为人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另外有一个人,我们得保住。”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皇上已经下了旨意,今日放高翰文出狱,回翰林院复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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