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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呢?”锦衣卫斜眼打量着芸娘,口吻里透出些许戏谑的试探。
芸娘低垂着眼皮,嗓音淡得如同一杯凉水:“哪位?”
锦衣卫嗤地一乐:“还能是哪位?高大人呗。”
“应该在西屋吧。”
“你们倒挺有意思,一个住东边一个住西边,居然不睡在一处?”锦衣卫挑起眉毛,眼中的揶揄半点不加遮掩。
芸娘骤然抬起脸,目光明澈,没有一丝躲闪:“要押我去什么地方,我现在就跟你们走。我的事不牵连他的事,他的事也不牵连我的事。”
锦衣卫经手过的案子、查抄过的宅子数都数不过来,见过苦命男女同生共死的,也见过大祸临头各自散伙的。
此刻瞧见芸娘这副清冷决绝的神态,反而盯着她多问了一句:“你是怕他拖累你,还是不情愿自己拖累他?”
芸娘立在门边,眼睫微微抖了抖,沉默着没有答话。
录房里传出黄锦的嗓音,透着几分不耐烦:“磨磨蹭蹭做什么?还不快带进来!”
锦衣卫连忙敛起神色,朝芸娘道:“进去吧。”
芸娘提着布包袱,垂着脑袋走进了录房。
锦衣卫只好自己走到西屋门前,刚准备抬手叩门,门却从里头打开了。
高翰文站在门里,面色平和,看不出什么喜怒。
“恭喜高大人了。”锦衣卫抱了抱拳,“收拾一下东西,我们送大人出去。”
高翰文眉头微微一皱:“去哪儿?”
锦衣卫笑了笑,卖起关子:“先到录房去吧,到了自然就晓得了。”
录房当中,黄锦端坐在案桌后边。
高翰文走进去,并不认识他,也不多说话,静静站在对面,等候发落。
芸娘提着包袱站在一旁,脑袋压得低低的,从高翰文跨进门开始,就没有抬眼望过他。
“你就是高翰文?”黄锦开了口。
“罪员高翰文。”高翰文弯腰应道。
黄锦从袍袖当中取出圣旨,缓缓展开:“上谕!高翰文接旨!”
高翰文猛地一愣,慌忙撩起长衫跪伏在地。
芸娘眼里也掠过一丝惊疑,脑袋垂得更低,耳朵却支棱起来,一个字不落地捕捉着每一句话。
黄锦清了清喉咙,高声宣旨:“原翰林院修撰高翰文,实在没有经略之才,轻率献上治国方策,所言‘以改兼赈,两难自解’之策误国误民,朝堂议论痛恨,朕思来痛心!”
念到此处,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高翰文。
高翰文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并不辩解,静静等着后续。
芸娘阖了阖眼,心口猛地抽了一下。
黄锦继续念道:“姑且念你虽然才干不足以任用,但心里还存着良知,不与郑泌昌、何茂才那帮人同流合污,能够体察治下灾民百姓的苦楚。朕遵照太祖高皇帝‘无心为过,虽过不罚’的祖训,免予追究你的罪责,命回翰林院仍任修撰之职。你若怀有报国之心,则有成祖文皇帝《永乐大典》在,经史子集,从头仔细读去!钦此。”
雷霆雨露,全是君恩。
前一刻还跌在谷底,后一刻竟然已经脱身。
高翰文迷迷糊糊磕了三个头,高举双手接过圣旨,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一旁的芸娘。
恰在这时,芸娘身子一软,竟然直挺挺晕了过去。
“怎么回事?快看看!”黄锦急忙说道。
站在芸娘身边的锦衣卫慌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托住她歪倒的脑袋,看了看回道:“回黄公公,像是中暑了。”
“快掐人中!”
锦衣卫本就熟悉急救手法,大拇指立刻按上芸娘的人中,又说道:“看着还有些虚,像是饿着了。”
黄锦转头朝另一个锦衣卫道:“去倒碗热水来!”
“没有热水,我去烧吧。”高翰文马上接口。
“呸!等你烧好水,人都凉透了。”黄锦啐了一声,“端碗凉水来,别用井里刚打上来的,用缸里晒过的。”
锦衣卫连忙跑了出去。
黄锦从案桌后走过来,弯下腰细看芸娘的脸色,一边问道:“怎么不吃饭?镇抚司没给你们粮米?”
高翰文捧着圣旨站在旁边,知道是在问自己,低声答道:“厨房里有。”
“有为什么不做?”黄锦抬眼瞥了他一眼。
高翰文一时语塞,低下头沉默不语——昨夜那场争执,两人还僵着,今天芸娘便没再下厨。
端水的锦衣卫捧着碗进来,刚要喂,黄锦摆摆手:“不是这么使的,端着等。”
他挽起右手袖子,伸出食指、中指在水里浸了浸,吩咐扶着芸娘的锦衣卫:“扶稳她的头。”
话音刚落,两根手指在芸娘左边颈窝轻轻刮了刮,接着用力夹扯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芸娘白净的脖颈上,立刻现出一道紫黑色的痧痕。
一声轻哼,芸娘缓缓醒转过来。
“别动,还有两处。”黄锦说着,又转到另一边颈窝,照旧扯了几下,又是一道黑紫。
“扶好头,后颈还有一处。”他绕到芸娘身后,在她后颈脊椎处又扯了几把,这才直起身子,“坐着歇会儿别乱动,换碗温水给她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