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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史学者、历史剧顾问周慎之撰文评析海瑞这一角色:“海瑞是中国历史剧里最特别的‘清官’形象,而陈宇的塑造,让这个符号化的人物真正活了起来。许多作品写清官,爱写他们无所畏惧、永远斗志昂扬,像个完美的道德符号。
但陈宇笔下的海瑞,会失望、会疲惫、会想辞官归乡。他的刚直,不是天生的愣头青,是看透了官场规则之后,依然选择守住底线;他的愤怒,不是为了个人恩怨,是为‘不查赃款反倒苦百姓’的现实不平。
‘辞官’这段情节,是海瑞人物弧光的关键一笔:他不是永远打不倒的斗士,他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在理想碰壁后感到无力的人。正因为有这份无力,他之后选择留下、选择继续硬碰硬,才更有力量,更让人敬佩。
不神化英雄,不回避困境,把人物放进现实的泥沼里,写他的挣扎与选择,这才是最高级的人物塑造。陈宇做到了,所以海瑞这个角色,才能跨越几百年时光,依然能打动今天的观众。”
夜风裹着水汽扑到脸上,带着几分凉意。
海瑞立在石阶上,袍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久久没有答话。岸边的灯笼光摇来晃去,映着他紧抿的嘴角,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像极了此刻飘摇难定的朝局,也像他进退两难的心境。
海瑞慢慢转过头,看着谭纶,嘴角带着几分讥诮:“子理兄真敢开口呀。想留我也行,你们奏请朝廷,派我到江西分宜去做知县,你去江西做按察使,可否?”
谭纶顿时被噎住了,张了张嘴,竟答不出话来。海瑞轻轻拨开他的手,声音有意抬高了几分,足够让石阶下的赵贞吉听清:“我的辞呈,望赵中丞、谭大人不要再压!”
说完这一句,他再没回头,高大的身影很快融进码头沉沉的夜色里。只剩下石阶上三个人,伴着水面粼粼的灯火,久久沉默。
谭纶慢慢转过身,望向石阶
忽然,赵贞吉手腕一扬,手里的灯笼“扑通”一声落进河里,溅起一片水花。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回府!”
和朝野清流的失望不同,海瑞的失望,是刺骨的绝望。当浙江贪墨案依照朝廷的旨意草草了结,海瑞那颗心便像八月秋风里的枯叶,飘飘荡荡没了着落。
他向赵贞吉递上辞呈,回到淳安县衙,只等批文一下,便带老母妻女归隐田园。
已是八月上旬,日头靠近黄昏,秋风渐起,带着几分萧瑟。院子里的大树叶子还没黄透,就纷纷扬扬往下落,铺了薄薄一层。
进县衙前院时脚步还急,等到了后院那道虚掩的门前,海瑞的脚步却慢了下来,沉甸甸的,几步路竟像走了半生。
海家门风严格,虽然住在县衙后宅,却门户严谨,一到上更便锁上院门,白天也总是掩着。海瑞走到门边,停住了脚步。
门里,纺车嗡嗡转动的声响清清楚楚地传出来。他站在门外听了好一阵,才双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
门推得极轻,院子里的人一时没有察觉。
海瑞立在门边,望向正屋的廊下。海妻坐在矮凳上,正摇着纺轮,指尖捻着棉团,专注地纺着纱线。
小女儿蹲在母亲身旁,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棉花在母亲手里慢慢捻成棉条,再绕上转轮,变成细细的线。海瑞脸上,慢慢浮起丈夫与父亲才有的柔软怜惜。
他站在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妻子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盛满惊喜。女儿顺着母亲的目光转过头,立刻欢呼一声:“阿爹!”迈着小短腿,飞快地朝父亲跑来。
海瑞弯腰抱起女儿,掂了掂,笑着朝正屋走去。妻子已经站起身,迎到门口。“阿母呢?”海瑞目光先往屋里扫了一圈。
海妻却没有立刻答话,眼神里掠过几分复杂。海瑞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又追问一句:“阿母呢?”
“阿婆在厨房里呢。”怀里的女儿脆生生接话。“阿母去厨房做什么?”海瑞立刻沉下脸,放下女儿,紧紧盯着妻子。海妻低下头,声音很轻:“刚回来,你先别生气。”海瑞紧盯着她,等着下文。
“阿母在厨房里做饭呢。”“岂有此理!”海瑞丢下母女二人,大步流星就往侧廊的厨房走去。
厨房里的光景却不一样。海母换了一身短衣布裙,腰里系着粗麻围裙,正坐在灶前向灶膛里添劈柴。
添完柴,她站起身来,揭开铁锅上木盆似的大锅盖,白蒙蒙的蒸汽“腾”地涌出来。海母吹了一口气,望向锅里蒸着的那碗红枣鸡蛋,脸上带着几分细碎的笑意。海瑞悄悄靠在门框旁,望着母亲的侧影,眼眶一下子热了,连忙别过脸擦去泪花。
他在门口就跪了下去,怕惊着母亲,轻声唤道:“阿母。”
海母还是微微惊了一下,慢慢转过身,低头看见跪在门口的儿子。她脸上满是汗珠,顺手撩起围裙擦了一把,连忙走过来:“汝贤,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海瑞没有答话,跪在地上说:“儿子不孝,没教好媳妇,反倒让母亲受累了。”
“责怪你媳妇了?”海母急了。海瑞抬起头:“儿子自当好好责罚她。”“快五十岁的人了,还是这性子,什么事不问清楚就怪别人。”海母说着,竟带了点笑意。海瑞愣住了,跪在地上,不解地望着母亲。“起来吧。”海母伸手扶他,海瑞连忙站起。“实话跟你说吧,你媳妇怀上了。”海瑞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浮起喜色,可顿了顿还是说:“才一两个月的身孕,哪就连厨房都下不得了?还要劳累阿母。”
“是我不让她做的。”海母笑着说,“酸黄瓜都吃了一坛子了,准是个男孩。我们海门,有后了。”海瑞温声应道:“是。”“既然回来了,把那碗红枣蛋端过去,给你媳妇补补。”
“是。”海瑞连忙走到灶边,见灶膛里一块柴只烧了一半,就先夹出来,在灶眼边戳灭了,搁在灶台上留着下次用。这才拿起抹布垫着手,小心翼翼端出那碗冒着热气的红枣蛋。海母立在旁边,含着笑意望儿子端着碗走出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