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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睁开眼的时候,大太阳早把天给照透了。
阳光穿过大树顶上的树杈树叶漏下来,在地上砸出大大小小,碎七杂八的亮斑。那些光斑长得一点都不规整,有的溜圆,有的扁塌塌,还有的直接被叶子边缘切得七零八碎,就跟摔了一地的烂镜子茬差不多。他低着头盯了一阵,又抬头瞅了瞅树冠。上头的叶子确实密,但密得很随缘,中间冷不丁就漏出老大一个空当,看着像被人故意修剪过,又像是这棵树自己长着长着突然摆烂,寻思着该透点亮儿,就随便给漏了这么一片。
他慢吞吞的站起来。膝盖比昨天闹腾的更凶,骨头缝里直抽筋儿,跟扎了两根钢针似的。他伸手死死把着树干歇了好一会儿,等那股钻心的酸疼劲儿缓过去,才撒开手,绕着这棵老树晃荡了一圈。这一圈走的很慢,看的那叫一个仔细。
树皮上的那些纹理,明摆着不是随便瞎长出来的。在树干的某一段,那些纹路乱七八糟的绞在一起,重叠得厉害,很明显是常年有人靠在这儿,坐在这儿,伸手摸出来的。原本喇手的粗树皮,早被磨的锃光瓦亮,摸上去滑溜溜的,跟盘出包浆的老木头手把件一个德行。他粗略数了数,这种地方起码有七八处,有的跟腰齐平,有的刚好在膝盖那块儿,还有的干脆贴着地皮。这些位置的间隔都差不多,特别像一堆人凑在一块儿留下的痕迹-大伙儿背靠着树干,肩膀挨着肩膀,呼吸叠着呼吸,日子久了,这老树就彻底把他们的坑位给记牢了。
他抬手摸了摸其中磨的最光溜的一块树皮。手感温突突的,像刚从河底捞上来的温水石头。他收回手,继续往前遛弯。
转到树干背面,他又瞅见了一些更扎眼的印子。这不是蹭出来的,是实打实硬刻上去的。刻痕特别细,八成是用指甲盖或者边缘锋利的石片硬划出来的印记。那些线条有的七拐八弯,有的横平竖直,拼凑在一块儿,恍惚看着像某种符号,又像早没了原意的鬼画符。根本看不出这是哪朝哪代刻的,更猜不到是谁的手笔,线条边缘早被风吹日晒磨的没了棱角,看着像被狂风刮过,又被暴雨冲过无数回,新长出来的树皮一点一点的盖上去,又一点一点的剥落出来。他顺着其中一条细印子摸过去。那道痕迹在半截突然断了,隔了一小段又重新冒出来,大概是刻字那哥们儿刻到一半脑子断片,忘了后头要写啥,愣了半天再接着划拉,结果前后根本对不上了。。。
他缩回手,绕到了树后头。在树根岔开的那一边,泥地里摆着几块石头。个头都不大,也就拳头那么沉,圆滚滚的,被水冲刷的很光溜,看着八成是从河滩上捡来的。这几块石头很明显被人故意摆了个小圈,围着正中间一块稍微大点的。这圈石头有一半都陷进烂泥里了,剩下一半露在外边,边上糊满了泥巴跟烂树叶子。他蹲下身,把那两块小石头从泥坑里抠出来,在掌心里掂量了两下。挺压手,死沉死沉的,还冰手。他把石头翻了个底朝天,底下隐约有些乱糟糟的划痕,像是有人在上面描过什么图腾,又像是被岁月折腾成了另一副模样。他没瞎折腾,老老实实的把石头塞回了坑里,一点没动原先的摆法。
他拍拍手站起来,接着往前溜达。在离大树十几步开外,立着一棵稍微嫩点的小树。虽说个头矮了一大截,但树干也差不多有他腰那么粗了。小树的树皮颜色跟大树一个样,连纹理都是朝一个方向扭着的,就跟同一本小说里的上下篇似的,调调完全一致,只是新写的字迹稍微浅了点。小树底下好几条粗根从泥土里蹿出来,直接搭在大树的根上,看着像两只手扣在一块儿,又像一个哥们儿顺手把胳膊架在另一个人肩膀上。他又蹲下去,瞅着那些盘错在一起的树根发愣。这会儿压根分不清哪截是大树的,哪截是小树的,它们早就长死在一块儿了,顺着同一个方向,咬着同一股劲头,往地底下硬扎。他伸手碰了碰两根树根交界的地方。热乎乎的,跟刚才在老树干上摸到的温度没差。他把手揣回来,站起身继续晃悠。
再往外走,离大树都快有几十米远了,地面上又冒出点别的东西。那是一小块被踩得平展展的土皮,上头长着薄薄一层暗绿色的细草。那些草趴得很低,挤在一起,明摆着是被人来来回回踩踏过不知道多少次。这块地皮边上隐约带着道弧度,以前肯定总有人从这儿走,愣是用脚板把地面踩出了一条浅沟。这条浅印子从老树那边一路拐过来,拐了个弯,最后直接埋进草丛深处。他顺着印子往前跟了一截,尽头连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板。这块石头可比树根底下那些大多了,表面糙得很,唯独有一面被磨得平平整整。他弯着腰仔细打量,上头刻着密密麻麻极浅的划痕,跟树干上的那些差不离,但明显复杂得多,像是有谁在石头上写了一大段独白,可惜现在也就勉强认出几个笔画。他试着用指尖顺着线条描摹,划拉到一半手指就悬空了-后头的痕迹全磨没了。
他直起腰杆,掉头走回大树底下。这一趟溜达下来,什么神仙机缘都没撞上,没有绝世功法,没有神兵利器,更没有什么能解释这棵树到底怎么回事的铁证。他翻出来的,无非就是那几处被蹭得发亮的树皮,树身上半拉子废掉的刻印,几个摆成圆圈的破石头,还有跟大树缠在一块儿的小树根,外加那道通向烂草堆的脚印坑。他把这些零碎在脑袋里挨个摆开,就跟无聊时把手里的烂牌一张张码在桌上一样,想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他不知道这些玩艺儿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谁弄的,为什么非得这么搞。他只是觉得,这些死物好像全在悄悄的说个不停,只不过用的是他听不懂的哑语,写的是看不懂的密码,透着一股子他说不上来的古怪劲儿。
他又回到了树根分叉的地方,一屁股坐下来,把背死死的靠在那段磨得最平顺的树皮上。那树皮热得贼快,就跟早认出他是谁似的,转眼的功夫就把他的体温跟大树自己的热乎气给融到了一块儿。他把眼皮一合,隐隐约约觉着自己的喘气声,正在跟树根底下深埋的跳动慢慢的合拍。那些古里古怪的动静又冒出来了。有的像脚步踩在枯枝上,有的像有人在他耳边喘粗气,还有的跟翻书页一样窸窸窣窣,或者像谁把手里的物件轻轻搁在桌面上。动静都轻飘飘的,轻的像一大群人在极远的地方齐刷刷叹了口气,但这股子叹气声揉在一块儿,就变成了一种极厚实,极沉稳的底噪,就像一整棵老树拼了命在泥土深处扒拉根须的声音。
他睁开眼皮,看着身前那堆晃来晃去的光斑。光线正一点一点的往前爬,路过他脚边的泥地,踩过那道伸进草丛的浅沟,滑过那一圈圆石头,又从小树跟大树的交界处爬上去,最后在树干那些被磨透的位置上晃荡。那些亮斑就跟长了眼睛似的,替他把这些没法碰的东西全摸了一遍,替他把那些根本听不懂的声响全听了一遭。懂不懂其实根本无所谓了!他只要安安稳稳瘫在这儿,由着那些光斑到处挪,由着那些动静响着,由着后背那截树皮把温吞的暖意源源不断的灌进脊梁骨里。
他低下脑袋,翻起自己的巴掌看了看。手心里的那道浅纹,看着真比昨天深了不少。再把手背翻过来,皮肉底下居然也隐约泛起了一些浅褐色的纹理,像树皮上的花纹正在一点一点的,顺理成章的爬上他的胳膊。他心里半点都不慌。他就这么直勾勾的瞅着,跟看着工匠正在修补自家的旧墙一样,眼瞅着每道裂纹都在慢慢的并拢,每个窟窿都在慢慢的补齐。
他把两只手揣回膝盖上。顶上的树杈子迎着风轻轻的晃,那些碎光继续往前爬,一寸一寸,慢条斯理的。他就这么窝在光斑的中心,像一颗彻底砸进烂泥里的旧石头,任凭水流不急不慢的,一点一点的冲刷着浑身的毛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