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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足足用了四天才把那些刻痕全部翻出来。
第一天,他在树干正面找着了三组。那三组刻痕离得挺近,瞅着像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留下的。第一组在差不多齐腰高的位置,线条很细,刻的也浅,像是拿指甲硬抠出来的,弯弯曲曲的,根本连不成什么能认出的字。第二组位置稍低一点,笔画要粗些,也更深,像是拿了块尖石头反复描过挺多遍,线条又直又硬,隐约像他在别处见过的符号,但他横竖认不出那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第三组就在树根凸起来的地方,几乎贴着地面,早被后来新长出来的树皮盖住了大半,只露出几个残缺的笔画,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样了。
他把每一组刻痕的位置都在脑子里死死记下,然后一屁股坐到树根分叉那儿,把手心贴在整段树皮被磨得最平整的地方。手心的纹路刚贴上去那一瞬间,树皮底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跳动,像是有什么人正在极深的地底下翻了个身,连带着把附近的根须都扯动了,让整棵大树都跟着轻晃了下。他把手缩了回来,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掌心。那道纹路还在,但比刚才明显深了一丁点,倒像是刚才那一碰,让皮肉底下的某种东西又悄悄的往前窜了一截。
第二天,他绕到了树干北面。这边的光线比起南面暗得多,树皮上头的青苔也厚,大半的旧印子都被苔藓死死捂在里头。他用手掌小心的把苔藓一点点的剥开,露出底下的几道刻痕。这几道比起南面那些刻得更深,也更清楚,看着像是下刀的时候用了死力气,又或者刻这玩意儿的人力气更大,更年轻。里头有一道是一条直竖竖划下来的线,差不多有一尺长,末端分成了两岔,猛一看像个人字,但两边根本不对称,右边那截比左边长了一大截,梢头还勾着往上翘了一点。他根本认不得这符号。他把苔藓又慢慢的给掩了回去,没再去瞎猜。
等他转到东面的时候,瞧见了不太一样的东西。这儿有块树皮跟周围完全不同,颜色浅不少,看着就像从前被人狠狠扒掉过一层,后来又自己慢慢长回来的。那块树皮其实不大,也就巴掌大小,边缘的纹理跟边上的老树皮拧不到一块儿去,完全是后来新长出来的肉把旧伤口给勉强包住了。他拿手摸了摸那块新皮,比周围的老皮滑溜得多,也薄很多,摸上去就像是一层刚结好没多久的硬痂。他忍住没去抠。他就这么蹲在那儿,盯着新皮跟老皮交界的地方看。那道交界的坎儿正在一点点的模糊下去,新皮的边子慢慢跟老皮咬在一块儿,就像两条分开的路正拼命往一块儿合拢。
第三天,他去了旁边那棵小树跟前。小树皮上的刻痕少得可怜,找来找去就一条,位置还贼高,得死命踮起脚才能摸着。他踮着脚尖,拿指尖够到了那道痕。短得很,就一笔,像是一根弯弯扭扭的线由左往右抹过去,中间还打了个小小的折。他把指腹压在那个拐角上,立刻察觉到树皮底下的木头芯子里,正传过来一阵比大树那边更轻,更细的搏动。小树到底还年轻,还在拼命抽条,它的动静比大树急促得多,也没啥规矩,活像个刚学会喘气的人,憋着劲儿不想让自己喘得太猛。
他收回了手,蹲在小树根底下,打量着那条把小树和大树连在一块儿的粗根。那根须子今天瞧着比昨天又粗了一圈,颜色黑沉沉的,表面甚至裂开了跟大树根须一模一样的口子。他伸手碰了碰那根须子,跟着又摸了摸小树自己的根。两截根的温度根本不一样,大树的根带着一股温热,小树的根却冰凉凉的,就像两棵树的血正在这条连着的根须里慢慢的搅在一起,还没彻底融匀净。他重新把手搭回膝盖上,没再接着摸。
第四天,他摸到了那块大石头边上。他在石头正面蹲下,拿巴掌把平整石面上的枯叶跟灰尘全给抹了个干净。早晨的亮光落下来,那些刻痕比前头几天都还要显眼。他早先只描过里头最粗的那一条,这会儿顺带着把第二条,第三条,还有第四条都给描了一遍。那些刻线七扭八歪的缠在一块儿,既像一张画在石头上的破旧路线图,又像某种他根本参不透的古怪图案。他顺着其中一条线一路摸到分岔的当口,选了条从没走过的岔道,拿手指头仔仔细细的顺着摸过去。那道印子在石头的右边缘突兀的断了,但他瞅见断口边上还挂着半截线头,估摸是当初刻的时候石头崩掉了一小块,刻字的人索性就没再接着往下划拉。他缩回手指,盯着那个断茬看。断茬早让年头给磨得溜光水滑,摸上去一点都不扎手。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往回折返。走到大树跟前的时候,他绕到树干背后,在那个小圆点旁边蹲下身来。那圆点不大,但他今天一眼瞅见圆点后头还拖着一道极短的划痕,连半寸都不到,就像圆点屁股后头跟着条小尾巴。他把指头按在那个圆点上,只觉得整棵树都在缓慢的,一下一下的搏动着,仿佛正有个人坐在树的另一头,背靠着同一块树皮,呼吸跟地底深处的树根完全是一个调子。他抽回手,顺势就在树根边上坐了下来。
他抬起自己的巴掌,盯着掌心里那道纹路看。这下子算是彻底连上了。从虎口一路蔓延到手腕,手心里连着手背,整道纹路首尾相接,俨然像是一根树根生生穿透了他的手掌,把他跟整棵树给连在了一块。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的纹路跟手心完全是对称的,就跟同一截须子从手掌的一侧直接扎穿到了另一侧似的。他重新把手撂在膝头,心里没半点害怕,也没觉得有多吃惊。他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瞅着,像个庄稼汉看着自己伺候了老半天的树终于结出了头一个果子,不算大,也不扎眼,但好歹是稳稳当当的挂在那儿了。
从树根最深处冒出来的那些响动,今天比昨天要真切得多。他听见了一道声音,像是有谁正贴在他耳根子旁边小声咕哝。那声音很轻,又沉又稳,像是一句话翻来覆去念叨了太久,早就不需要扯开嗓门让人听了。他清清楚楚的听见那声音在说:“你来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在了。但你坐的地方,是我们坐过的地方。你靠的树皮,是我们靠过的树皮。你手里的纹路,是我们走过的路。你不用知道我们是谁。你只要知道,我们在。”那声音交代完之后,倒也没彻底散干净,只是变得更轻飘了,像是顺着泥土一点点的缩回了更深的地层,正被密密麻麻的树根慢慢吸收。
他压根没打算回话。他只是靠在那儿坐着,由着树皮上的暖意一路钻进后背,由着手心里的纹路顺着树皮的沟壑慢慢的贴合,由着那些听不清的动静继续在地底无人知晓的角落响着。他垂下脑袋,看了眼自己掌心那道浅浅的沟壑。这东西已经犯不着再去瞎琢磨了。它说到底就是一条路,一条被数不清的人踩过,又被树皮跟漫长的年轮重新掩埋了的路,如今正顺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