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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掌心那道纹路已经接上了。
他说不清到底是哪个时刻接上的。也许是在他睡着的时候,也许是在他翻身的时候,又或者是树根深处的脉动跟呼吸彻底对齐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一睁眼,低头就看见掌心那道印子从虎口一路拉到手腕,跟手背上的浅纹刚好连成一线,就像同一根须子穿透了手掌,从一边扎进去,又从另一边钻出来。他翻过手看了看手背,那上面的纹理也加深了,正一点点在他皮肤上长出来,要把他整个人同化成跟树皮共用同一套纹理的怪物。
他倒没觉得害怕。就只是坐在那儿瞅着,看了一会儿,把手重新搁回膝盖上。
树根深处的杂音还在响。今天比昨天听得更真切了点,不再光是些脚步声跟喘气声。他听见有个声音在说:“我在这里。”那动静特别轻,隔得极远,像是从老深的地底下闷着传上来的,被一层层的树根跟泥土给滤过之后,就剩个模模糊糊的边儿。他没心思去猜那是谁在讲,也没琢磨这话是讲给谁听的。他就这么听着,任由那点动静飘在耳边,像远处一直流着的野溪,管它打哪儿来,又奔哪儿去。
他站起身,绕着老树慢悠悠转了一圈。他晃得很慢,把每一块被磨平的树皮都重新扫了一遍。那些被蹭得发光的地方在晨光底下显得更亮堂了,像是树皮自个儿在往外透着一层淡光,不是反光,是从树心里面渗出来的,像有人在树皮后头悄悄塞了盏旧灯。他伸出手,拿掌心贴在一处磨得最光溜的位置。贴上去的那一秒,手心里的纹路猛的烫了一下,就跟两根对不上的线头终于搭上了火,在确认彼此的存在一样。他把手缩回来瞅了瞅,掌心的纹路不仅没消,反而比刚才还深了点,像是刚才碰的那一下,又让它往前窜了一小截。
他接着往前溜达。转到树干后头贴近树根的那块地方,他蹲下身,拿手指摸了摸树皮上的老刻痕。那些印子今天看着比昨天扎眼多了,晨光斜着打过来,每一个凹坑都拉出一点点碎阴影,让那些刻线的走向变得格外清楚。他顺着其中一条最长的刻痕一路摸下去,那条线顺着树腰往下走,拐过几个老树疤,最后扎进了泥巴里。他把指尖停在那个入土的点上,手底下的木头竟然在微微发麻,不是风吹的,也没人碰它,就是从内部震出来的,好像那条线的尽头还拴着个活物似的。他缩回手站起来,冷不丁在刻痕旁边瞅见个特别浅的小圆点。那个圆点跟他早先在石头上见过的起笔点一模一样,简直就像同一只手拿着同一把家伙,在不同的地界留下了同款记号。他没手欠去描那个点,就扫了一眼,把位置记在了脑子里。
到了下午,他坐在树根分叉的凹槽里,顺手从怀里摸出个物件。那是他三天前在路上捡的薄石片,不算大,边缘带点刃口。他捏着石片在树根旁边的泥地上划了一道印子。那道杠很短,也就他巴掌那么长,划得特别浅,生怕划破了地皮似的。他把石片塞回去,直勾勾盯着那道新印子。这痕迹跟周围的旧痕迹走势完全一致,也是冲着那块石头去的。他心里清楚自己在这儿呆不久,他也不打算像那些刻字的人一样留什么能让人认出来的名堂。他不过是在这儿坐了一阵子,跟那些过路人一样,靠过树身,闻过这儿的土腥味,后背被温温的树皮焐热过。他划下这么一道浅印子,无非就是想探个底,等自个儿拍屁股走人以后,这片地会不会像记住那些前人一样,也把他给记上一笔。
他背靠着树干,把那块薄石片紧紧捏在手心。石片本来拔凉拔凉的,攥久了也被手汗捂得热乎起来,但跟树皮自带的那股温吞劲不一样,这是他自个儿掌心里逼出来的温度。他闭上眼睛,让掌心的纹路跟石片死死贴在一起。他能真切的感觉到,那道纹路正在慢慢的,自然而然的往肉里扎得更深,像一条被岁月踩实了的土路,压根用不着他再去辨什么方向。树根地底下的杂音没停过,脚步声,喘气声,翻书页的声音,还有一堆他也叫不上名堂的动静。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轰隆隆的变成了一种极厚实的底噪,就像一棵参天大树在黑泥深处使劲伸展根须的响动,动静不算吵,但一直没断过,沉得很。
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天色全暗下来了。他随手把石片搁在膝盖上,懒得收起来。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那点碎光正在一处接一处的灭掉,像是有只看不见的大手,正慢慢的把一本摊开的破书给合上。他就这么陷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清楚的感觉到掌心的皮肉跟树皮的纹理正在一点点的咬合,严丝合缝。他不知道自个儿最后会不会也跟那些失踪的人一样,彻底烂在这棵树里,被老树皮封死,被树根吃透,变成一圈新的年轮。他想不明白,也没心思急着搞明白。他只是木然的坐在那儿,由着那些地底下的声音继续吵,由着那点光斑彻底灭干净,由着天黑透下来砸在他身上。
反正人在这儿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