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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的时候,他其实没认出来。
他只是觉得,天亮得比从前早了些。枝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斑更多,角度也变了,比冬天更直,落到地上时亮亮的,一团一团。风从树冠里穿过去,也没那么冷了,不再像冬天那样钻进骨头里。风里还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湿土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慢慢醒过来。他坐在树根分开的地方,背贴着那块最光滑的树皮,掌心被日光晒得发热。那些纹路比冬天时显眼,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一点点往外推。
那天早上,他抬起头。
树冠还是原来的树冠,枝干也是原来的枝干。可枝条尽头冒出了些小东西。很小,很嫩,颜色比老叶浅得多,像刚从树皮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舒展开。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壳。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嫩芽散在树冠各处,朝阳的一边有,背光的一边也有,高枝上有,低枝上也有。他没伸手碰,只是看着。像在看一群刚睡醒的人,不着急说话,也不急着走路,只把蜷着的身体慢慢展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纹路还在,只是深了些,也清楚了些。他把手翻过去,手背上也有纹路,仿佛同一把根须从掌心穿过去,又从手背钻出来,把他跟树拴在了一块。他把手搁回膝头,没有继续盯着看。
后来他站起身,绕着大树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把那些被磨平的树皮都看了一遍。晨光落在上面,亮得有点不一样,像树皮里头透着极淡的光。不是反光,更像是谁在树皮背后,安安静静点了一盏旧灯。他伸手,把掌心按在其中一处最平滑的地方。纹路碰到树皮的一瞬,里面传来很轻的跳动。比冬天快,也比冬天有力。像树根底下那些沉着的声音,忽然加快了步子,正在等什么。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树干背面那个圆点还在,后面那条小尾巴也还在。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按住圆点。整棵树都在动,幅度很小,慢得几乎察觉不到,可比冬天更清楚,也更不断。他把手指收回来,在树旁坐下,朝着小树的方向看。
那棵小树也发芽了。
它的芽比大树的还小,颜色更浅,嫩得像刚出生的小兽,眼睛都没睁开。芽都长在枝条末端,一根枝上有一两个。有的才米粒大,有的已经长到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他看了半天,起身走过去,摸了摸其中一根。软软的,滑滑的,表面罩着一层极细的绒毛,像碰到刚孵出来的小鸟。他很快收回手,蹲下去看那条连着两棵树的根须。
根须比冬天粗了,颜色也沉了些,表面裂开细细的纹路,跟大树的根很像。他用指尖碰了碰,发现两边的温度已经越来越接近。先前总是一边温,一边凉,现在不太分得出来了,像它们正在慢慢调成同一种温度。
他站起来,回到大树下,在朝着石头的那一侧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