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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罢工的人群里,有那么几张脸原本就不属于这场罢工。
他们穿着工装,戴着同样的灰布鸭舌帽,手里也拎着撬棍。
这些人站位的方式,跟那些真正只想要讨薪的工人完全不一样。
他们一个一个地散在人群边缘,挨着军警的栏栅。
到了某个时间段,他们互相递了个眼神。
有人率先撞向了一名年轻的近卫军士兵,两人在地上抱成了一团。
紧接着撬棍举起来了,又落下去了。
地上立刻多了一摊血。
血溅到了离得最近几个工人脸上。
前排一个上了年纪的矿工又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他踉跄着撞上纠察队的镐把,额角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花白鬓角往下淌。
人群一下子炸了。
“打人了!”
“他们打死人了!”
喊声从后排传上来,传得清清楚楚,早就有人在嗓子眼里备好了。
被裹挟的劳工本就一肚子火,一见血,理智就全烧没了。
墙塌了,人潮往北涌。
罢工的人群从这一刻起再不是罢工的人群。
他们是一群被血和吼声推着往前涌的丶谁也喊不停的潮水。
军警的防线在那条街上崩了。
第一颗火星,落进了乾柴里。
布里斯顿北区的黑沟旁。
李察的【感知;静观】在他脚底铺开。
那一层静水,原本只够漫过黑沟两岸。
一个呼吸的工夫,水面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往四下扩散往运河两岸。
他的灵感当然没这么强,覆盖范围能有这么大。
是水底下那张锚网,绷到了极限。
黑沟的水褪色了。
那一汪墨黑从中央那条流线开始,色素往河岸两侧撤,撤到河岸边沿又往泥土深处沉下去。
透过帷幕,李察看见水下另一座河倒着。
被工人骂了几十年的“黑沟”,在帷幕那一面是一座没有屋顶的水牢,关满了不肯安眠的人。
他们曾经被人钉在水底当锚。
现在锚网到了开锅的时候,他们一个一个地从水底立了起来。
立起来的姿势,是淹死人最后挣扎时那个姿势。
头先出水,肩膀紧跟着出水,胸腔泡得鼓胀。
他们顶着各自生前的脸。
那一张张脸上没有恨,没有悲。
都是空的。
霍金斯老牧师站在队伍旁边,捏紧了手里那只圣水瓶。
他主持葬礼三十年,认得这些脸里的大半。
李察听见老牧师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什么。
听上去像在说“我的天”,也像在说“孩子们”。
帷幕翻转了。
这一次的翻面,没有只停在河边这一块地方。
它笼罩了整个城区所有连结这个大型仪式的范围。
矿渣巷往西三条街,一个母亲在睡梦里听见排水沟里有孩子哭。
是那个生下来没满月就夭折的儿子。
她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往门外走。
门一开,地上她自己影子先站了起来,朝她迎了上来。
运河边一间小屋里,老人听见井里有人喊他的小名。
是小时候淹死的弟弟。
兄弟两个当时在乡下河里凫水,弟弟没上来。
这么多年了,那个声音一点没老。
老人趴在井沿上往下应:“是我,你哥在这呢……”
应一声的人,影子先于身子从地上立起来。
它顶着本主的脸,朝本主走过去。
李察站在黑沟边,看着北区方向本该亮着煤气灯的方位,正一格一格地暗下去。
一盏灯灭了,又一盏。
灭灯的速度,比人跑的速度快。
“别看了。”麦克尼尔夫人在他身边开口。
她那身灰裙,在闸口的灯火里已经看不出是灰是黑。
“按我们说好的来。”
………………
母亲玛格丽特捏着织了一半的毛线,立在客厅窗边。
丈夫坐在沙发上,伊芙琳坐在她爸脚边,怀里抱着那一袋面粉。
她原本想着,这一夜就在自己屋里再睡一晚。
煤气灯灭的时候,玛格丽特的残余回路点亮了。
这一片底噪的剧烈变化,把她身上早该停用的灵感硬生生撞响了。
“罗杰斯。”玛格丽特立刻转过身。“现在就走。”
罗杰斯抬起头。
“现在?”
“就现在。”
罗杰斯看了一眼自己妻子的脸,没有再问。
“伊芙琳,穿外套。”
“爸……”
“穿外套。”罗杰斯重复了一遍:“面粉袋拎好。”
伊芙琳一肚子的“为什么”含在嘴边。
她看了一眼母亲,把那一袋面粉抱得更紧。
罗杰斯抓了一杆猎枪,玛格丽特那只贴身小布包则是雏菊标记的锡瓶。
三个人急忙出了门。
矿渣巷往南,是城南的避难所。
罗杰斯锁门的那一瞬间,矿渣巷东一户人家亮起的灯灭了。
那户人家的太太在窗里喊了一声“安妮!”
“安妮!你回来了?”
罗杰斯抓紧了妻子的手。
“走。”
整个北区,喊声此起彼伏。
每一声喊,都有一道影子站起来。
每一道影子都顺着街沿丶窗台,还有排水沟,朝着黑沟方向走。
整个布里斯顿北区,正在成为一座巨大的水牢。
“按计划走。”
麦克尼尔夫人立在黑沟旧水闸的闸口边上。
“锚一个一个地放,从最近的开始。”
赫顿先生开了第一道判词。
“audite,ortuiaqua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