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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发的巨人没答话,他把手里那本书翻开了。
莉莉安认得那本书的装帧——《盖尔古文字结构与流变》,她在图书馆见过。
教授今天当然不是来讲课的。
麦克菲伊翻到某一页,抬起眼扫过这一桌六个人。
他的目光在莉莉安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后他开口了,用的是盖尔语。
一个词一个词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如高山落下的滚石,带着审判的气息。
莉莉安听不懂盖尔语,她头顶那盏斯卡蒂的诳焰却抖了一下。
“他在读什么?”弗蕾娅放下了碟子,整个人紧张的缩成一团。
“他在读我们的名字。”海拉声音发飘。
半张脸是活人丶半张脸是死人的死亡女神,此刻两半脸都白了。
“不是我们借来的那些,是……”
她没说完。
麦克菲伊念完了那一段,合上了书。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诳焰燃烧的细响。
然后,芬里尔头顶那道狼形的神名投影裂了,被人用笔尖从中间划开。
芬里尔嗥叫起来。
他扑向门口那个白头发的巨人,锁链在他四肢上崩得铮铮作响。
得了达人注视的那一身力量,足以把混凝土墙撞成齑粉。
麦克菲伊抬起那只大手,极轻地写了一笔。
那一笔莉莉安看清了。
是盖尔古文字里的一个枝刻文,一道斜切出去的短刃。
这字符刻在石头上要凿子,教授徒手就写在了空气里,以太顺着他指尖的轨迹凝成了实实在在的一道白痕。
芬里尔扑到那道白痕前的刹那,半个身子直接散了。
他还在嗥,那嗥声从喉咙里出来就断了。
“你们把凯尔特那一桌的名字,吃进了肚子里。”
麦克菲伊终于说了句阿尔比恩语。
“上面的意思,本来是不想管你们的。”
“你们这桌背后那一位要收什么,都随他收。
但你们几个还没坐稳的小家伙,赶在这个时候吞了帝国本土的凯尔特……”
“这就得有人来,给你们长点教训。”
洛基终于站了起来,脸上那点酒后的懒散全没了。
“老东西,你知道我刚吃了什么,还敢一个人来。”
麦克菲伊把那本《盖尔古文字结构与流变》,随手夹回腋下。
“小子。”他看着洛基,眼里满是轻蔑。
“你吃下去的东西,你消化得了吗?”
洛基的脸色变了。
“一整桌名字,你们全咽了。”
麦克菲伊往前又走了一步:“实力是涨了,但你们连自己吞下去了什么都还没数清楚。”
“你们数不清的东西,我来帮你们数!”
他的手在半空连写带划,盖尔古文字一个接一个从指尖淌出来,白痕在空气里连成了一张网。
莉莉安看懂了。
那些字是在给洛基肚子里那些刚被吞下丶还没长稳的神名重新编号。
摩莉甘的名,库丘林的名,鲁格的名……本来被洛基囫囵吞下,混作一团。
麦克菲伊那张字网罩上去,一个一个地把它们从洛基身上重新“读”了出来。
读出来的那一刹那,它们就不再属于洛基了。
“麦克菲伊!”洛基低吼。
他动用了刚吞下的全部力量,火与骗术丶混乱与变形,一股脑朝那张字网砸过去。
大厅里的诳焰全灭了,黑暗里莉莉安只能靠鸦眼看。
她看见洛基那身饱满的以太,正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抽。
麦克菲伊站在原地没动。
猎月传统的学者从来不追着猎物跑,他们布好陷阱,念好名字,然后等。
月亮不需要去追谁,它只要照着,影子自己就无所遁形。
“提尔!”洛基喊。
那只独手的战神扑了上去,以太浓得几乎滴血。
麦克菲伊侧过身,让开了这一扑。
空着的那只手,在提尔扑过的轨迹上补了一个符。
提尔这个名字本来就象徵断手,现在又添了一笔下去,把提尔仅剩的手也从名里划掉了。
战神连着他借来的名,一起散了。
弗蕾娅想跑。
她金红的光尘还没撒开,就被那张越铺越大的字网兜住了。
海拉本就是半个死人,麦克菲伊的字网扫过她的时候,她那活着的半张脸也慢慢淡了下去。
莉莉安缩在斯卡蒂的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她攥着藏在袖口里的针,浑身发抖。
芬里尔这个倒霉蛋已经彻底死了,其他人也都被击散了,虽然没死但也都去了半条命。
只剩洛基和莉莉安。
洛基被那张字网缠得死死的,他吞下去的一整桌名字,正被一个一个地抠出来。
他往外掏,掏出的却不再是力量,是空。
“你以为别人吃饱了能吐点骨头给你。”麦克菲伊讥讽着。
“在坐上这把椅子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别人的盘中餐了。”
他把最后一个符,落了下去。
洛基连人带那身吞满了神名的以太,一起淡进了黑暗里。
大厅塌了,那些挂着假火和空盏的墙全化成了雾。
莉莉安从斯卡蒂的椅子上被掀了下来。
她跌坐在一片虚无里,四面都是散尽的雾气。
麦克菲伊的身影,穿过那片雾朝她走了过来。
莉莉安把针攥得更紧了。
这位教授刚刚把一整桌得了达人注视的人,像划掉一行错字一样划掉了。
她只是个刚坐上椅子不久的从业者,知道自己跑不掉。
麦克菲伊在她面前站住了。
白发巨人低头看她,看了很久。
莉莉安等着那道白痕落到自己身上。
“斯卡蒂。”麦克菲伊开口了,用的是她那个借来的神名。
莉莉安的呼吸屏住了。
“你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去拿的,还是别人塞给你的?”
莉莉安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谎。
“……自己拿的。”她声音很小。
麦克菲伊盯着她袖口那根针,又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
那双眼睛里蒙着的东西,他见得太多了。
深渊的甜,会在人眼睛结一层这样的膜。
“你母亲是不是在疗养院里,往那扇门里看进去就退不回来了。”
莉莉安浑身一震,随后也不觉得奇怪。
这位教授能读出一整桌的名字,读一个女孩的来路大概也用不着费什么力气。
“……是。”
麦克菲伊轻叹一声,那只满是茧的手没有落下。
莉莉安睁开眼的时候,那片虚无已经在退了。
她被一股力量托着,往帷幕这一面浮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