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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小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外公!”
李察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冻得发红,大衣领子上还沾着没化的雪沫子。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到了桌上。
那柄猎刀,磨得能照出人影。
刀旁边摊着一整套外勤装备,件件都擦得鋥亮,摆得整整齐齐。
灯下坐着的老人,颧骨松了,眼窝陷了,眼眶还红着。
这哪里是磨刀。
这分明是一个人,在替自己收拾后事。
李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刚才一路跑上楼的那点喜气,全被这幅画面浇灭了。
“你……”他嗓子有点发紧:“你在做什么!”
杰拉德被这一声撞门吓了一跳。
他飞快地抬手在眼角胡乱抹了一把,动作快得像是在赶什么苍蝇。
抹完了,那张板了一辈子的脸重新绷了起来。
“撞什么撞。”老人把针线盒的盖子啪地合上。“门是给你这么开的?”
“我敲了,您没应。”李察定了定神。
“我磨刀呢,没听见。”杰拉德把那柄刀往一边推了推,语气硬邦邦的。
“猎手出趟远门,把家伙收拾收拾,怎么了?”
“外公。”李察走到桌前:“您这不是要出远门。”
杰拉德没接这话。
他抬眼打量了外孙一番,越看越是无名火起。
“我倒要问你。”老人把油石往桌角一拍。
“你这些天,人跑哪去了?”
“你外公我这么大岁数了,你就不知道多回来陪一陪?”
憋了好几天的一肚子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李察站在那里,听着外祖父发火没有急着辩解。
这些天自己跑麦克菲伊教授那边丶莫蒂默教授那边丶小册子特刊丶面具丶影子……
他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掰成两半在用,全为了那件他还不能说出口的事。
这些,他现在没法讲。
“外公,我不是不回来。”李察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
“我这些天,是去办一件事情。”
那是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扁平包裹,四个角都用绳子扎了,扎得方方正正。
杰拉德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
“什么东西。”
李察没直接答,他把包裹放到桌上一层一层地解开绳子。
牛皮纸揭开,里面又垫了一层软布。
软布掀开,露出了几张裱在硬卡纸上的照片。
杰拉德的呼吸,在看清那些照片的瞬间停住了。
是罗斯玛丽的那张炭笔素描。
“我拿去照相馆了,做翻拍和复制的。”李察的声音放软了。
“我请师傅把您那张画拍下来,翻印了好几份。”
“这样……”李察把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在桌上摆开。
“这样家里每个人都能有一张。”
“妈一张,小姨一张,伊芙琳一张,我一张,表哥一张,舅舅一张……”
“您这张原件,还留您手里。”
杰拉德的手,慢慢地伸了过去。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张,手指有点抖。
照片洗得很清楚,比那张被岁月磨得发毛的炭笔原稿清楚多了。
连罗斯玛丽鬓角那几根碎发,都一根一根看得分明。
“你……”老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下半句。
刚才那一肚子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照相馆的师傅一开始还不肯接。”李察见气氛沉,赶紧往轻松了带。
“他把那张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我这画的是人还是什么。”
杰拉德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他敢!”
“我说是我外祖母。”李察憋着笑。
“那师傅当时脸就白了,连声道歉,说他眼睛不好。”
“然后他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很委婉地问我……”
“问什么?”
“问要不要在翻印的时候,替这位夫人把鼻子『修一修』。”
小屋里静了一瞬。
杰拉德捧着照片,嘴角抽了一下。
“他说他那专门做这个。”李察绷不住了。
“翻拍时候动动手脚,能把鼻子那一块弄小一号,说这样更周正。”
“我没让。”
杰拉德抬起头,看着自己外孙。
“为什么不让。”老人的声音有点闷。
李察看着他。
“这鼻子要是被修小了,那就不是外祖母骂过您的那张画了。”
“就……不是那个了。”
杰拉德低下头,重新看着照片上那个鼻子有点大的女人。
看着看着,他那张板了一辈子的脸慢慢松了下来。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在照片上罗斯玛丽的鼻子那里极轻地碰了一下。
“是大了点。”他喃喃着。
“我当年画一次就被她骂一次,再画她还得打我。”
“她说我一辈子拿刀的手,握笔就跟握了根柴火棍一样。”
李察在旁边静静听着。
这是他第一次听外祖父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老人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杰拉德把照片放到桌上,又抬手在眼角快速抹了一把。
“灯芯该剪了,熏得眼睛难受。”
李察没揭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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