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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夫人重新点亮了那面大立镜,李察看见了那张覆盖全城的网。
每一口正在鸣响的钟,是网上一个亮着的节点。
每一扇窗户里,那些为等不回来的儿子丶丈夫丶兄弟留的灯都是一颗珠子。
人身上那些东西:胸前别着的黑玉哀悼胸针,脖子上挂着编了亡者一缕头发的纪念坠盒都是一个又一个的结。
钟声和圣诗,还有街头巷尾那首哼了半年的《蒂珀雷里》。
李察这才明白,那首歌早就不需要留声机了。
它住进了人的喉咙里。
守夜的母亲一边缝补一边哼它,酒馆里的醉汉拍着桌子唱它。
几十万张嘴在这一刻同时把这首歌哼了出来,一张发光的网罩住了整座帝都。
然后,灵界走廊开始沿着网取火了。
李察在凝镜法的静水里,看见了那口呼。
玛丽夫人说。
“钟声一响全城哀恸就都往上冒,火自己就点燃了。”
“拦不住吗?”李察还有些不死心。
“拦不住,或者说能拦住的高位者们不想去拦。”
玛丽夫人的话语有些无奈。
二十一点十七分,一声刺耳的锐鸣划破夜空。
探照灯柱一根接一根从码头那边竖起来,白森森地往夜空里扫,扫得低垂的云肚子上一片惨白。
防空警报的海啸弹拉着长音,一声压一声。
李察隔着镜屋听那长音,忽然听出了不对。
长音的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三长一短,那是犬吠。
“是空袭,齐柏林飞艇冲着码头区来的。”
炸弹落下来的闷响,隔着大半座城传了过来。
码头那个方向,火光把云底照红了一小块。
恐慌,就在这一刻从哀恸里被硬生生撕了出来。
“这就是它要的溶剂。”玛丽夫人说。
镜屋角落,一台接了帷幕侧信号的老式电话忽然响了。
一个玛丽夫人的学生快步接起来,脸色变了。
“接线房那边串了线。”他捂着话筒。
“说线路和海岸那头串到一处去了,有人在电话里……问地址。”
“气压计怎么样?”玛丽夫人问。
那从业者看了眼墙上挂着的一排仪器:
“西北到东南,形成了一条锋面。”
狂猎,骑着风暴锋面来了。
几万匹坐骑踩在八千英尺的高空里,蹄下无路,四下皆野。
号角声在千军之前吹响,压过了底下所有警报的长音。
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正从飞艇头顶掠过。
镜子里,一艘齐柏林飞艇被探照灯柱死死咬住。
艇身在光柱里挣扎着想拐向云层,风暴锋面从它头顶碾过去的那一瞬……
探照灯的那道光柱,诡异的发生了弯折。
有什么从光里趟了过去,把光都带偏了。
等光柱直回来,那艘飞艇原本位置什么都没有了。
事后,那艘飞艇自己的航行日志上只留了半句话:
“八千英尺高度遭雁群撞击,雁群逆风飞行……”
狂猎顺着战争的方向,一路往帝都的心口过境。
它经过的地方,恐惧被搅得更浓。
客人开始敲门了,三下。
“是我。”
那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轻又疲惫,尾巴微微往上翘。
“让我进去。”
李察这些日子写的那六条守则,此刻正在城里几十万扇门后一条一条地被验着。
有些门后的人照着做了,但有些门开了。
镜面上的画面落到了离花月街不远的一栋公寓楼里。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挽在脑后,围裙还没解下。
她正张开双臂,喜极而泣地抱着一个人。
那人湿淋淋地站在门里,母亲的围裙被他身上的水浸出了一大片。
桌上摆好了两副刀叉,一副在母亲那边,一副在对面。
对面那把椅子是空着等了半年丶今夜终于等到了人来坐的。
那扇门,已经从里面上了闩。
李察猛地转向玛丽夫人。
“她把门闩上了。”
“我看见了。”玛丽夫人的语气没有波澜。
“她开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的儿子回来了』。”
李察僵住了。
“从她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玛丽夫人一字一顿。
“对她来说,站在门里的就是她的儿子,这是她自己定义的。”
玛丽夫人轻叹一声。
“被邀请入门的客人,外人无法驱逐。”
李察站在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位母亲一遍一遍抚摸着“儿子”湿漉漉的头发,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也许是问他饿不饿,也许是说汤还热着。
玛丽夫人从袖中取出一支粉笔,隔着那面立镜手腕轻轻一动。
镜子里,那户人家门框上无声浮出一道粉笔记号。
台阶上,凭空撒下一道盐。
玛丽夫人收回手。
“它已经进去就拦不住了,但我可以拦它带人走。”
李察没再说话。
镜子里,整条街的敲门声此起彼伏。
三下,三下,一扇门接一扇门。
一半的门后是尖叫,另一半的门后是笑声。
母亲的笑,妻子的笑,姐妹的笑……
团圆的笑,以及久别重逢的笑。
桌上摆着菜,灯亮着,一家人围坐着,在欢声笑语中说着话。
李察听着那些从镜子里透出来的笑声,只觉得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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