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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散了,他元气大伤,养一养还能重来。
这枚针只有一次。
………………
周六下午,克拉拉约李察到城西一间临着运河的茶室。
茶室门脸窄,橱窗上贴着一张卡片,是王室那份禁酒誓的翻印本。
底下有人手写:本宅同誓。
李察进门时看了一眼。
一间从来不卖酒的茶室挂这么一张出来,真是闲得慌。
屋里靠窗一排座位。
克拉拉坐在最里那张桌子后面。
她今天没穿平日那身素净裙装,换了一件浅灰外套,头发照旧拿一根丝带在脑后扎着。
脸色比在疗养所时红润。
从前她跟人说话,总要不动声色地把右边耳朵往这头侧一侧,这个小动作至今还留着。
“坐。”她朝对面那把椅子抬了抬下巴。“吃过没有?”
“食堂吃了两个馅饼。”
克拉拉弯下腰,从脚边提上来一只扁皮箱。
“打开看看。”
李察解开两侧搭扣,里面卧着一台巴掌宽丶两掌长的机器。
乍一看,简直是照相机丶打字机丶原始印表机的三方杂交品种。
机器还配着一卷极薄的特制纸,纸卷旁边是一个拇指粗的小铜瓮。
李察的灵视一贴上去,就摸到那铜瓮里盛着一小汪极低浓度的以太凝液。
“这是什么?”
“拓片机。”
克拉拉把它从软木格里取出来。
“做学问的人,一辈子对着碑石和拓本打转。”
“传统拓片只拓得下石头上那一层,帷幕那一面拓不下来。”
她点了点那台机器的摇柄。
“摇这个把手,瓮里那点凝液顺着银丝渗到纸背,会把帷幕侧那一层也一并印上去。”
李察捧着那台机器翻看。
“学姐,这东西太贵重了。”
“收着吧,你把我治好,不送你点什么我过意不去。”
克拉拉替他续茶,眼睛却看着窗外那排垂柳。
“斯卡帕湾那笔抚恤已经下来了,我现在手里有点小钱。
表叔那边说看在我是他亲戚的份上,工钱也抹了大半。”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他嘴上不饶人,东西还是连夜赶出来了。”
李察想了想,也没拒绝。
“看来学姐的表叔脾气坏,人不坏。”
“他就那样。”克拉拉抿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
“说起来,他们那一辈的工匠,早几年最看不上这些机器了。”
“炼金器具要讲手上技术,谁要拿机器去替这双手,是会挨骂的。”
“早年有人试着拿蒸汽锤代替人工锻打,被老匠人骂得抬不起头。
他们说,机器锻出来的东西没有魂。”
“那现在呢?”
“现在他作坊里摆着两台图像电传机,一台车床。”
李察挑了挑眉。
“仗一打,由不得他看不看得上了。”
克拉拉的语气淡了下来。
“前线要附魔弹,要重铸封印媒介,量大得吓人。
全靠一双手一炉一炉地敲,敲到死他也敲不完。”
她摇了摇头。
“所以,他现在不说机器没有魂了。”
李察笑了笑。
“能想明白就是好事。”
“肯定不是想明白的。”克拉拉纠正他。
“就是被逼出来的,放几年前你把车床白送到他作坊,还嫌占地方。”
李察收了笑,慢慢点头。
“战争别的不说,逼着人往前走这一条是真的。”
他放下杯子,来了谈兴。
“飞机前年还是有钱人的玩具,飞上天转两圈就落地。
如今侦察丶投弹,什么都干。
无线电丶图像电传本来是学院和大城市间独享,现在前线一张网一张网地架。”
“连学姐表叔那样的老匠人,都被逼着把车床搬进了作坊。”
克拉拉一直没打断他。
等他说完,她把茶杯放下。
“照你这么说,破译丶鉴定丶封印这些是不是也能被机器替一部分?”
“把标准铭文刻进滚筒,机器一压封印就成型。
把常见邪物的判词录进装置里,一比对就认出来。”
“早晚会有人去做。”李察说。
“只要重复劳动就能被拆解丶标准化。”
“学者呢?”
“学者反倒更金贵,机器只能替得了重复劳动。”
“机器越发达,学者就越值钱。”
克拉拉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系里那些老先生一说起工业和机器就皱眉,觉得那是脏东西,把传统糟蹋了。”
李察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有些心虚的眨了眨眼睛。
“我就没事干喜欢乱想。”
“乱想。”克拉拉唇角弯了弯,没有再往下追。
茶室里安静下来。
李察把那台机器放回软木格,扣好搭扣,手却压在箱盖上没有拿开。
从上一次聚会散场那一夜起,他其实就有件事想要找人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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