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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纳坐在门槛上,两只手裹着布,看都没看来人一眼。
“唐纳先生,我们今晚过来,当然是要替您解决问题的。”
副署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您后院那件高等奇物,我们要把它接管过去。”
“接管?”唐纳觉得这个词用的有点意思。
“您可以称之为:保护性接管。”副署长把那个词补全了。
“今天这条街已经守不住了,您自己也看见了,明天他们还会来。
您那件这么重要的奇物留在这里,第二次就未必有今天这么好的运气。”
“我们会给您登记,再出一份凭据。”
“战事结束后,您可以凭这份凭据申请归还。”
这句话落到石板路上,街上站着的十几个人里没有一个说话。
他们都是做熟了买卖的老家伙,听得懂这样一张纸到底能值多少钱。
这个国家的档案里躺着无数份这样的凭据,最后真正归还的寥寥无几,那还都是有后台的。
“副署长先生。”李察开了口:“您接管它是要把它送到哪里去?”
副署长打量了他一眼,在心里想这个面生的小子是谁。
他没有隐瞒,本来就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们要送去西线,那一条血浸带几百英里,每天还在往上垒。
教会判词跟不上,行会人手全被抽空了。
北方大区今年封印维护预算腰斩,全补到了海对面。”
“我们缺锚点,上个礼拜我签过一份文件,把三口十七世纪的教堂锺从约克郡拆下来提走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冠冕堂皇,这确实是正当理由。
“所以,这根柱子对我们有用。”
“副署长先生,它到了那边就没用了。”
说这话的,居然是科尔宾。
副署长转过头,眉头一下子就皱了下来,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要拆自己的台。
“评估人先生,您上午报告里明明写的是『以太沉积量极高,具备高价值锚点潜力』。”
科尔宾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我需要纠正,我写的是『就地具备』。”
“报告第二页第三行我用了『situ(就地)』,您得怪您手下人整理摘要的时候把这个词删了。”
副署长没有接话。
“立柱是萨珊时期拜火神庙的仪式用器。”
科尔宾在涉及自己专业的时候,从来不给人任何面子。
“它身上那点以太沉积天上不可能掉下来,一千五百年香火仪式一层一层浸了进去。
您把它搬走,只能搬走石头。”
“石头也能立起来。”
“石头立起来是石头。”
唐纳在门槛上,慢慢把头抬了起来。
“先生们,你们讲了半天柱子。”
“其实最要紧的是火。”
那盆火在后院柱顶上,火苗只有半个手掌那么高,颜色却乾净得吓人,一丝烟都不往上冒。
唐纳把裹着布的手举了举,指向了柱子。
“我曾祖父守了它四十年,传到今天已经有一百年了。
这么多年,我们一次都没有让它灭过。”
“柱子是神殿,你们要是把立柱搬走,火就落地了,落地的火和我灶上烧水的火没区别。”
副署长皱起眉。
“唐纳先生,我们可以把火一并带走。用铜瓮装着,路上有军队来专门押送。”
“路上要走多久?”
“三天。”
“三天里谁替它挡风?”
“谁替它挡活人的气?你们那些押运的先生,路上打个喷嚏怎么办?”
“这盆火不许沾地,不许被人吹,不许熄在半路。
这是规矩,一百一十年了,我父亲说给我听的时候,我才这么高。”
他把手在离地三尺的地方比了比。
“火要是在路上灭了,你们就是把一盆灰运到了海对面。”
副署长把文件夹合上了。
“我明白您的心情。”
“你不明白。”
“这条街上十几家铺子几十年来能顺顺利利做那些买卖,靠的就是我后院这一盆。”
街心那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老教授,在这时候慢悠悠地开了口。
“副署长先生。”
“……莫蒂默教授?”
老教授把手插在口袋里:“对,我今晚不带衔。”
副署长脸色变了变。
“我给你看点东西,看完你自己决定。”
“看什么?”
“看火灭了以后,这条街是什么样。”
老教授的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后院那盆火在同一瞬矮了下去,只矮了十五秒。
十五秒里,一号那排铁柜里有什么开始往外顶,柜门在灵视里鼓起大包;
九号那扇没有把手的铁门后面,传出来一声很轻的指甲刮擦;
十二号那些只认一个人的锁,一把接一把地自己转开了半圈。
石板路上冷了一层。
副署长身后那个年轻的从业者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墙根才站住。
火重新亮了起来,一切又重新回复原状。
后院里没有人说话。
“这十五秒。”莫蒂默慢悠悠地把手插回口袋:“也是我压着的。”
“真灭了,不会这么客气。”
副署长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他坐在唐纳旁边,两个人隔着半尺却谁都没有看谁。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教授,我不能空着手回去。”
他也得往上面交差。
“我要是今晚交白卷,明天早上会有第二个人来,第二个人不会跟诸位坐在门槛上讲道理。”
“那就给他们一处火。”莫蒂默说。
副署长抬起头。
“分火,老柱子留在这条街上,火也留在这条街上,另点一盆新的把老火里分一支出去。
你要的锚点有了,唐纳先生的神殿也没塌。”
“分火在程序上是可行的。”科尔宾立刻接了话。
“文献里有先例,这个流程在学术上叫……”
莫蒂默打断他:“流程叫什么不要紧。”
他转向副署长。
“保护性接管要一位副大臣批,分火只要报备,你那一级就能签。”
副署长把文件夹重新打开,翻到了最后一页。
“报备件,我今晚就能填。”
他抬起头,脸上那点为难散了大半。
“唐纳先生,那就分火。”
唐纳把裹着布的两只手放到了膝盖上。
“分火有分火的规矩。”
“十六种行业,每一种出一处火合到一盆里,送火的人要蒙白布遮住口鼻。”
科尔宾在旁边低声念了一句:“帕丹。”
“对。”唐纳说:“我祖父那一辈都戴的。”
麦克尼尔夫人在街心开始点人。
她点得很快,一号点到十三号,点完了停在那里。
“只有十三处。”
“这条街上做的全是中间买卖:估价丶看货丶转手丶保管丶销毁。
我们这些人既不管人也打不了铁,更不会去炼金。”
“三样都在墙外面。”
莫蒂默笑了声,看向旁边人:
“你去吧?”
“我去?”
李察指了指自己,满脸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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