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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八月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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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把杯子放下。

“休,你别画像谁,你就画像所有人。”

休坐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一直在画人,你要的不是人。”

他把桌上纸一张张收回卷筒里。

“给我两天。”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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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休把卷筒抱起来站了起来:“我现在就想回去画。”

“外面还在下雨。”

休把外套解开,重新把卷筒兜进去。

“没事,画淋不着。”

两天变成了四天,第四天傍晚,休来敲李察宿舍门。

李察开门的时候发现对方眼底青黑,嘴唇裂了口,估计熬夜熬穿了。

“这次我拿来的是第十八版,前面十七版我都撕了。”

休把卷筒往他手里一塞,就靠着门框不说话了。

李察把它摊在桌上,一共两张。

左边是个挺着肚子的人,下巴抬着,一只手往前伸,正在说一句什么漂亮话。

右边是个站在他背后半步的人,眼睛眯着,两只手拢在袖子下。

两张脸都没有具体五官细节。

李察把纸举起来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去年自己给影子挂上第一个名字的时候。

影子没有五官,正因为它没有五官,你说它是盾,它就是盾;说它是钉,它就是钉。

现在这两张脸摊在他桌上也是一样的,谁都能往里面填自己认识的那一个人。

“……休。”

“怎么样?”休还靠在门框上,声音发虚。

“你这五天睡了多久?”

“……你先说画怎么样。”

李察转过身。

“画的很好,我必须再请你吃饭。”

休整个人从门框上弹起来了。

“真的?”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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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要……”

“别点鸡腿了。”

“……为什么!”

“我吃腻了。”

等他们到了《世纪评论》主编办公室,主编原本只给专栏稿费,说插图属于版面装饰,编辑部自己会找人。

李察开始发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

“先生,这两张脸出来以后,读者一定会更加印象深刻。”

主编把老花镜推了推。

“年轻人,我做这一行三十年了。”

“那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李察一步不让:“上次让整个帝国记住的,是一张画着母亲抱着孩子的募兵海报,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主编和他吵了很久,最后签下来的是:图文合并计酬,画者在图旁署名。

从编辑部出来,李察把那份结算单摊在饭点桌上。

“三七分,你三。”

休当场把盘子放下了。

“不行,这是你写的,我就是照着你的内容画。”

“这一期给你的是三镑二先令。”

李察把那张单子往前推。

休看着那个数字,脸慢慢红了。

“……李察,这个数目我画四个月香皂GG。”

“那正好,你就别画香皂了。”

李察把笔递过去让他签字:“你要是不肯拿,那我下一篇自己配图。”

“你会画?”

“我不会。”

“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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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画个火柴人。”李察说一本正经。

休憋不住笑了。

署名那一栏,他写的是个字母。

“h.”

“为什么不写全名?”

“你不也没写。”

《审慎的先生们》这边,原作和漫画都已经上了下一批杂志的连载名单。

另一边,达克沃斯印刷厂寄来的样册也到了。

李察在宿舍拆开,索菲亚和克拉拉都在。

两个人是被伊莎贝拉打发来送秋季书单的,送完就赖着不走了。

《异闻辑;联合署名版》第一辑。

比之前那些一便士的册子厚了很多,纸也换了。

“乾的。”克拉拉先说了一句。

她把册子拿到手里翻了翻:“你那位印刷厂老板挺讲究。”

索菲亚已经一把抢过去,翻到版权页。

“哇。”

那一排名字,基本上把认识的人全拉上了:

l先生(编)科尔宾(民俗采录)克罗夫特(民俗顾问;不负责校对)伊迪丝;卡特(口述整理)夏洛特;道恩(编辑)

拉。

正教授的名字李察没敢往上放。

莫蒂默教授说“我不署名,署了就成官办的了,官办的没人肯信”。

李察用指腹在那一排名字上面慢慢地划过去。

一本册子只有一个人写,砸它只要砸一个人。

现在要砸它,先砸一位正教授的学生丶两位副教授丶一位刚在系里挂了名的荐额生丶道恩家的纸厂丶达克沃斯的印刷厂,还有一堆附录的其它名字。

砸完这些,还回答一个问题:这本册子里到底哪句话说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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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把册子合上,起身去关窗。

外面还在下雨。

………………

开学第一天,帝都下过一夜的雨,早上却晴不讲道理。

告示墙上那排通知,最上面有一张新的:

“战时课程合并通告:因教员调配,本学年铭文学;封印结构导论一门,由本科一年级与预科特殊班合班授课。

授课人:塞拉斯;彭罗斯讲师。”

李察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

这塞拉斯;彭罗斯,应该就是上一次辩论周的冠军选手。

克拉拉学姐似乎说过他晋升了小精通被学校返聘,但没想到这么快来上课了。

东侧那间大教室,去年是给全体预科生上公共课用的。

今年长桌被人重新排过,前面四排空着,椅背上钉了铜牌,写着“本科一年级”。

李察在第二排靠窗坐下,费舍尔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坐完才反应过来。

“……我坐这里合规矩吗?”

“合班的意思就是合班。”

“那我不客气了。”

蒙塔古从后门进来,朝这边点了下头,在斜后方坐下。

他表面看上去淡然,其实这个夏天在家里挨了不少训。

家里催他也赶紧结束预科上本科,但蒙塔古自己心里有苦说不出。

伊迪丝抱着那本图鉴,坐在最靠窗那个位置。

凯萨琳最后进来,走过过道的时候侧头看了李察一眼,但没有去挨着他坐。

八点整,门开了。

进来的人比李察想像中年轻。

二十五六岁,浅棕头发梳很随意,深灰西装穿在他身上略微有点空。

他手里没有讲义,直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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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彭罗斯,今年这一门归我。”

这以太压下来,教室里那点窸窸窣窣的动静全停了。

李察坐在第二排,胸口那面水照清清楚楚。

从业者的以太是要往外渗的,走到哪里就蹭到哪里,一路留下痕迹。

李察这一年照过太多人,蒙塔古丶凯萨琳丶费舍尔……每一个都在往外渗,区别只在渗多渗少。

塞拉斯没有。

“讲义我不发。”

那个人把手里的拓本卷解开了。

“铭文学这一门,讲义害人。

你把结论抄下来,结论就成了你自己的,但你根本没经过它。”

“第一件事,断代。”

他把拓本往前面几排分。

“一人一张先看,别翻背面。背面写着答案,翻了你们就白来了。”

李察接到的那一张,从上到下爬着一片弧线,弧线里夹着几处生硬的方折。

费舍尔把自己那张举到眼前,脸慢慢垮下来。

“……这个是什么。”

“你猜?”塞拉斯背对着他,在黑板上写着什么。

“我猜十四世纪。”

“为什么。”

“因为一半的答案都是十四世纪。”

教室里有几个人笑出了声,塞拉斯也笑了,笑完转过身来。

“十一世纪末到十二世纪初,你手上那张是从一处诺曼教堂地窖的门楣上拓的。

拓的人手有点抖,所以左边那一列比右边低了半分。”

费舍尔把拓本翻过来,有些惊讶。

“……先生,您刚才连看都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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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

“您什么时候看的。”

“分给你的时候。”

塞拉斯从讲台上走下来,沿着过道往后走。

他走不快,经过第一排的时候,那位本科生手里的拓本还没举稳,他已经报出来:

“亚历山大学派后期,一四三〇上下,抄的人是左撇子。”

第二排:“加洛林小草书,九世纪中,这一张是从铜像底座上拓的。”

第三排,伊迪丝那一张:“……前罗马。”

他停了下来,伊迪丝把拓本举高了一点。

“这一张有意思。”塞拉斯说。

“底子是前罗马凯尔特,中间被人罗马化过一次,第三层是中世纪的教会拉丁文往上盖,三层跨了差不多两千年。”

“先生,您能看出来是哪一处的吗?”

“看不出来。”

他答很乾脆。

“断代和断地方是两回事,年代刻在笔画里,地方刻在手上。”

“我在高地没待过。”

伊迪丝把拓本放下了,眼睛亮了一下。

轮到李察的时候,塞拉斯站在过道边隔着半张桌子看了眼。

“十二世纪末,法兰克。”

李察点了点头。

“你自己刚才断到哪一年了。”

“十二世纪末。”

塞拉斯的眉毛动了动。

“怎么断的?”

“弧线收笔的地方在往回勾。”李察指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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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化的那一批不勾,往回勾是后来的人照着抄,抄的时候多带了笔自己的习惯。”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

“……你叫什么?”

“李察;威廉士。”

“哦。”塞拉斯说:“提前结业那个。”

他没有再问下去,转身回到讲台。

那堂课后半段,塞拉斯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封印结构。

从起笔到收笔一气写完,中间没有停顿比对,也没有拿粉笔在旁边先打一遍草稿。

写完他把粉笔往槽里一放,转过身。

“这一道,你们书上第四十七页有。”

讲台下,一片翻书声音。

然后塞拉斯什么媒介都没有取,直接凭空用以太构筑立体模型。

而且一直讲到下课铃响,那道模型动都没有动,这是大部分讲师都做不到的事情。

李察看着那道模型,小精通他见多了去了,但这么年轻的小精通学者貌似是第一个。

“行了。”

塞拉斯五指虚虚一收,模型化开了。

“今天到这里,下一堂课自己看第三章,看不懂的记下来别装懂。”

铃响过大概半分钟,后门开了。

霍利斯副教授抱着一摞旧图样进来,他背有点驼,走路要扶着桌沿。

李察去年在编修组见过他好几次,古典学系教了几十年封印学的老资历,头发白了大半,说话慢能让人睡着。

老人走到讲台前,把那摞图样放下。

“彭罗斯。”

“先生。”

“你刚才讲的那个收口。”霍利斯把最上面那张图样抽出来,推过去。

“我这里有一张一八六九年的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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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张是对的。”

“对。”老人点点头。

“往后这一门你讲你的,我讲我的,学生们自己去比。”

他说完转身去擦黑板,塞拉斯从他手里把板擦接了过去。

两个人一个擦一个看,谁也没再说话。

李察背着帆布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费舍尔从后面追上来,把嘴凑到他耳朵边,压着嗓门说了一句。

“他去年跟我们坐在伊利亚特楼准备区的时候,还跟我抢过茶。”

“抢的什么茶?”李察随口问了一句。

“大吉岭,当时是辩论周第一天下午,茶点桌上就剩最后一壶。”

费舍尔越说越忿忿不平。

“我先摸到壶柄的,结果他跟我说:同学,我等会儿还要上场。”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壶给他了。”

李察笑出了声。

“我当时想,人家毕竟要上场嘛。”

费舍尔把校勘纸往怀里收。

“结果他上场以后拿了冠军,今年回来当我们讲师了。”

………………

314室今天窗户全开着,窗台上那盆薄荷已经长到齐窗框的高度。

伊莎贝拉坐在写字台后面,桌上没有那摞永远批不完的卷子。

上面只摆着一张纸,四角极细的银线暗纹,有以太波动。

“坐我对面。”小姨说。

李察在对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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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亚缩在窗边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抱着膝盖,难一句话都没说。

克拉拉站在写字台侧面,背挺笔直。

伊莎贝拉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推到桌子中央。

《小精通晋升资格申报书》

底下一行小字:pajat;帝都大学古典学系;系务会议备案用

李察的呼吸慢了下来,看了看不远处的克拉拉,明白小姨今天为什么叫自己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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