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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到台前讲给一屋子不愿意相信的人听,那才能磨练出真实的份量。”
下午,李察在系办帮彭德尔顿誊报名册,顺便套取一下选手情报。
誊到研究生组第九行,看到了熟悉的名字:雷金纳德;索普。
这是去年淘汰自己的那个政经学院的研究生,克拉拉学姐还帮自己报了一箭之仇。
“他今年还报?”
“他今年非报不可。”彭德尔顿把卷宗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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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就毕业了,今年是他最后一次。”
李察把笔重新蘸了墨。
“先生,为什么这几年新一代学者想进小精通的,都对这个辩论周这么感兴趣?”
彭德尔顿看了他一眼,把手在桌沿上一拍。
“威廉士先生,您教教我:伊利亚特楼那两座讲席下埋的是什么?”
“一圈银线。”
“那圈线是干什么的?”
“把台上说的每一句,顺着送到帷幕后面去。”
“对了。”
彭德尔顿把椅子往后一挪,坐舒服了些。
“帝国境内能让你张嘴说话丶说完帷幕后那一面就能立起来的地方,一共没几处。”
“教堂可以,但教堂只让你念现成的,不可能给你自由发挥的机会。”
“外勤也可以,甚至更自由,但外勤是要死人的。”
“剩下的,这个辩论台就相当关键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年有七天时间,你上去讲六分钟如果被人推塌;下来改一改第二天还能再上去。”
“七天里立形丶被推丶再立,比你自己在屋里关几个月强多了,学术就是要交流才会进步。”
李察把这句记下了。
“所以去年的冠军,塞拉斯讲师……”
彭德尔顿点头:“对,他就是这条道路的成功者之一。”
“去年冬天晋升,今年春天补的编制,秋天回来给你们上课。”
“往前数十年,年轻一代学者过那道门槛的,很多都先在伊利亚特楼里锻炼过。”
“对了,还有你的。”
李察低头看那一栏。
“本科一年级组;参赛资格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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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下角有一行批注,是去年那份成绩排名上照抄过来的。
“值长期留意的发言人苗子。”
“你今年也报。”彭德尔顿看着他:“不报的话,穆勒爵士会来问。”
李察把那张纸拿了起来。
去年那几场,自己每一场的言辞分都在八点以上。
那时候自己还没有掌握怎么无痛用赫尔墨斯面具的方法,斯芬克斯灯还没有第二次蜕变,【灵容】那一栏是二十,现在是五十。
“好,我报名。”
三一四室,今天小姨的门生全齐了。
索菲亚趴在窗边那张桌子上,普赖斯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汤姆森抱着一本书站在书架前面。
李察瞥了一眼,是《论判词的承重》第四版。
伊莎贝拉把那张报名单摊开,红笔帽拧了开。
“克拉拉,研究生组。”
红笔已经落下去了。
“索菲亚。”
窗边,那颗浅金色的脑袋猛地抬起来。
“导师!我不行的!”
索菲亚整个人从桌上弹起来。
“我去年在旁听席上就听手心冒汗,我上去连立论六分钟都说不满!”
伊莎贝拉冷哼一声:“说不满就站六分钟,练练胆子。”
“那我上去丢的是您的人!”
“我被你丢过的人多了。”
普赖斯在门口噗地笑出来,笑到一半被点了名。
“普赖斯,你也去。”
“……导师,我这次真的……”
“汤姆森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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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架前面的青年闻言好像被枪指到了头顶上一样,他脸色发白:“导师,我只有记页码比较在行。”
“那你就在台上报页码,电话号码也行。”
今年的314室,全员参与。
………………
对练安排在每天傍晚六点,地点在没人用的教研室。
“索菲亚交给你。”
伊莎贝拉分配了任务。
“为什么是我?”李察弄不明白小姨的意思。
“因为她一站到我面前立论,第三句就开始背变位表。”
小姨把一沓旧辩题推了过来。
“我从她预科起就开始带她,脸一板她就发抖,但她肯定不会怕你。”
话说到这份上,李察只能答应,把那沓题目抱走了,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对了。”
“您说。”
“别让她把时间用来讲笑话。”
很快,李察就知道小姨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立论六分钟,正方先。”
索菲亚抽到的辩题是:战时,学者是否应当暂停一切无用之研究。
“……我抽到正方?”
“你抽到正方。”
“让我论证我自己这六年是白过的?”
“对。”
索菲亚一开始就准备拖延时间,手在裙子上擦,擦完又抓着自己那两条辫子甩了甩。
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才深吸一口气立论。
前一分半讲还行,毕竟研究生学历在这里的,比大部分人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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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了第二分钟,她开始重复。
很快,她完全停住了。
“……讲完了。”
“还剩三分二十。”
“我知道。”
“那就接着讲。”
索菲亚站在那里,脸慢慢红了。
然后她把手一摊,索性破罐子破摔。
“那我讲个别的。”
“……什么?”
“你知道第欧根尼吗?”
李察看了眼表上的时间,出于对学姐的尊敬应了一句。
“住桶里那位?”
“对!”
索菲亚整个人一下子活了过来,眼睛放光。
“亚历山大大帝去看他,站在他桶前面说: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他怎么说?”
“他说:请让开,你挡住我阳光了。”
“这个我知道。”
“但后面的讲堂上不会去讲。”
索菲亚嘻嘻坏笑一声,凑到自己学弟耳边。
“第欧根尼这个人,在集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
“……做那种事情。”
李察的怀表差点掉了。
他恨【博闻】和【通识】让自己如此快的秒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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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哲言行录》卷六,第欧根尼;拉尔修,这位犬儒派的祖师爷主张凡是合乎自然的事就不必躲着人做——吃饭如此,睡觉如此,别的也如此。
所以他在雅典集市正中,当着买菜卖鱼者和路过的所有人,用手把那点欲望解决掉了。
这段在所有教材里是没有的,那一节只写:内容不宜,已省略。
“做完他还很委屈地说:可惜我要是揉揉肚子就能填饱肚子,那该多好。”
“索菲亚学姐……”
“我是在践行典籍传统!”
她把两只手举起来:“第欧根尼;拉尔修自己写的,我一字未改!”
“我知道,但你这是在立论,公共讲台上说这个,想要评委长把你轰下去?”
“我立不出来了嘛。”索菲亚吐了吐舌头。
剩下的时间里,她讲了第欧根尼怎么大白天提着灯笼在雅典找人丶讲他被卖为奴隶时冲着买主喊“这里有个人要买主人,谁要”。
讲到最后一句,怀表刚好走完,李察把表合上。
“时间倒是卡挺准。”
“我讲这个的时候特别有动力。”
轮到李察,他抽到的是“战时,报纸有没有说真话的义务”。
四分半就把整段立完了。
讲完,两个人一起把灵视打开。
教研室里没有银线,帷幕那一面浮出来的东西很淡。
淡归淡,形状还是有的,李察立起来的是一座塔。
面是今年七月一份被删掉半段的战报。
索菲亚走了半圈,抬起手在塔身上按了一下。
那只手,按进去了。
“……哎?”
她把手抽出来又按了一次,还是按进去了。
“李察,你这个是空的。”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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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借的东西太多啦。”她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一脸嫌弃。
“塔西陀是塔西陀的,弥尔顿是弥尔顿的。”
“你自己那一块,就最上面那么薄薄一片。”
李察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那场发战争财的人是国之蠹虫还是国之栋梁。
那场他赢了,但心里发空。
第二天,索菲亚抽到“文明的边界在哪里”。
立论讲了两分五十秒又卡壳了,卡完照旧开始讲段子填时间。
这一次她讲的是庞贝。
“你知道庞贝墙上那些涂鸦吗?”
“见过拓本。”
“学生版全删乾净了。”索菲亚说咬牙切齿。
“我们系资料室那一份从第十七条到第四十一条整整齐齐一片空白,只说是内容不宜。”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抄的是没删的那一版!”
她清了清嗓子。
“有一条是这么写的:凡在此处读到本句者,你已被骗,因为本句毫无内容。”
李察笑了一声。
“还有一条是一个人写的:我到这里来了,我做了那件事,我回家了。”
“……做了哪件事?”
“不知道啊,他没写!”索菲亚一拍手。
“两千年了!谁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所有读到的人都以为自己知道!”
“还有第三十九条。”
她把嗓子又压低了。
“那条是个男人骂另一个男人的,骂特别脏,脏到系里先生们翻译的时候,把它译成了『该君品行不端』。”
“原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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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菲亚凑到他耳朵边,用拉丁文念了半句。
李察端着的那杯茶被直接呛进了气管里。
罗马人的观念:性行为里主动侵入的一方才是“男人”,被动承受的一方就不是男人。
那一句骂的就是这个。
“……你从哪学的这个!”
“卡图卢斯第十六首啊!”她一脸理直气壮。
“开头那一句,你们本科教材里印的是省略号!”
“那是因为它不能印!”
“它凭什么不能印,人家两千年前就写了,写完还传下来了。”
索菲亚把两只手叉到腰上:“你说说,什么东西能传两千年?”
“……”
“抄本会烂,庙会塌,柱子会被人搬走垫路。”
她掰着手指头数。
“这一句,从来没断过。”
“为什么?”
“因为好笑啊。”
她说理所当然,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克拉拉抱着一摞拓本站在门口。
她看了看笑直不起腰的索菲亚,又看了看还在咳嗽的李察。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你们在练什么?”
“练立论!”索菲亚把手背到身后。
“我在楼道里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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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图卢斯,第十六首。”
索菲亚整个人僵住了。
“……你也会背?”
“系里的研究生都会背,只是不会在教研室里背。”
她把门重新带上走了,走廊上传来两声努力憋住的咳嗽。
索菲亚趴到桌上,正大光明的偷懒。
李察替她把茶重新添满,添到一半,【感知】让他觉有些不对劲。
他开启灵视,往帷幕后看去。
这一看,李察皱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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