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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近来,好像有人做了这件事。”
那天上午,李察抄完最后一枚符号把笔放下的时候,面色如常。
哈拉夫在窗边看着他把稿子叠好丶编号丶封进牛皮纸袋。
和莫蒂默教授回到学校,下午没有李察关注的人比赛,他就和凯萨琳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做功课。
桌上摊着两份拓本,是李察从转录室带回来的临摹稿。
塞拉斯那门大课下个月要交一份实证稿,两个人在对功课。
凯萨琳坐在对面把那本小本子摊在膝上。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
写完她把本子转过来,举起来。
“转录顺利吗。”
李察点了点头。
她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撕成两半塞进裙子口袋。
然后她重新写。
“我叔叔今天能自己下楼了。”
李察抬起头。
“医生怎么说?”
她把本子翻过一页。
“说再养三个月。”
写完她又撕,纸屑在她口袋里已经攒了一小把。
李察低下头去看那份拓本。
他有太多话要说了。
想告诉对方:可能有人在查你。
查你的人昨天下午坐在他对面喝茶,讲开罗的泥怎么和,讲盗名者的故事。
但一个知道自己被人盯上的人,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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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更小心。
而更小心,就是最大的破绽。
从来不欠租丶把六先令准时准点放在灶台上的姑娘,忽然晚了半天。
借半份材料都要开收据,忽然不开收据了。
每天下午三点去疗养所,忽然改了时间。
任何一样都够了。
对面,凯萨琳把本子翻过一页。
她写了一行,写完没有立刻举起来。
盯着自己写的那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撕掉了。
李察抬起头。
红发女孩正在把那些碎纸往口袋里塞,她抬起眼,跟他对上了。
那双绿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询问和暗示,也没有那种“你是不是有话要说”的探究。
乾乾净净的,跟这半个月里每一次看他一模一样。
她也在做同样的事。
窗外,光从窗子里斜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两份拓本中间。
凯萨琳把笔重新拿了起来。
她在本子上写了最后一行,这一行举起来给他看了。
“第七组的转点,你上次说要重读。”
李察低下头。
“……对,我重读了。”
“怎么样?”
“跟去年读出来的不一样。”
他指给凯萨琳看。
两个人一起低下头去,肩膀几乎要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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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察从本科组出线进入总赛,包括他自己在内没有人会意外。
毕竟去年刚刚署名就能到总赛,更别说一年后的今天了,只是大家不知道他今年能够走到哪一步。
最上面那栏只有一个名字:克拉拉;法菲尔德。
她一个人占一整格,底下空着半页。
“她怎么自己占一格?”
“因为她比第二名高了两分四。”
彭德尔顿把浆糊刷插回桶里。
“分组赛七场,她的宣告分没有一场低于九点。”
“评委席找不出第二个人能跟她并排,只能给她单开一格。”
第二栏挤了十一个人,十一个人的总分全压在零点七分内。
“总赛第二场。
研究生组:雷金纳德;索普。
本科组:李察;威廉士。”
“辩题:一名士兵奉命行事,事后是否应当因此被免责。”
费舍尔当场就叫了起来。
“又是他!去年也是他!”
“这有什么好叫的。”蒙塔古站在他后面。
“索普分组赛排第二梯队第三,李察排第五。
中间隔着两个人,那两个被抽到另一边去了,剩下自然是他们俩。”
他抬手往编队表最上面那格点了点。
“再说,你往下看这行小字。”
费舍尔凑过去念:“第二梯队末胜者,对第一梯队。”
他念完自己愣住了。
“……那李察不就对上自家学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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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准备区里,索普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索普把外套搭在臂弯上:“今年我抽到正方,主张免责。”
“恭喜。”
“您真觉是恭喜?”索普笑了一下。
“这一场,谁都知道正方好打。”
“
您让我去替一个当兵的说话,他们不站我这边站谁那边?”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威廉士先生,我今年不拿墙压您了。”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
立论,索普先。
“诸位。”
他开口第一句,就把稿子推到一边。
“我先讲一个真事。”
“三十年前,波尔战场上有一个下士。
他所在的连队接到命令,去烧一个村子。”
“他不想烧就回去问他的中尉,说这里面有女人和孩子。”
“中尉告诉他:这是上面的命令。”
“他去问上面上面说:这是旅部的命令。”
“他没权力再往上问,烧了那个村子。”
“回国以后,他被送上了法庭。”
索普把两只手搭在讲席边沿上。
“庭上问他:你为什么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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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因为我接到了命令。”
“庭上问:那你为什么不拒绝?”
“诸位,我方今天要讲的就是这一句。”
“他要是拒绝了,会怎么样?”
“他会被就地枪毙,村子照样被烧,烧的人换成另一个下士。”
“他死了,村子没有救下来,一个人都没有救下来。”
“所以我方主张:命令之下,责任在下令的人。”
“不在那个扣扳机的。”
“因为他没有第二个选择,一个没有选择的人,你没有资格审判他。”
“我方立论完毕。”
厅里响起了掌声。
掌声不算特别响,但特别整齐。
掌声起来的时候,讲席下那圈埋了几百年的银线嗡了一下。
索普今年确实准备很充足,特别拚命。
帷幕那面,一座梯子立了起来。
这梯子极高,从地面一直立到看不见的地方。
每一级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最下那一级站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手里握着火把。
他仰着头,在往上看,上面那一级也在往上看。
再上面那一级,还在往上看。
一级压一级全都仰着头,谁也没有低头。
梯子上没有一个人是低头的。
那东西又厚又沉,压整座厅堂的以太都往下伏。
台下只看见一个体面的年轻人讲完话,收好稿子微微欠身。
反方立论,李察同样不用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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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不否认对方讲的那个下士很可怜。”
“我方也不主张把他吊死。”
“我方要问的只有一件事……”
“如果他不必负责,那么烧掉那个村子的是谁?”
厅里安静了一下。
“诸位,我把对方那架梯子接着往上爬。”
“下士说:我接到了命令。”
“中尉说:我也接到了命令。”
“上校说:这是旅部定的。”
“旅部说:这是战区的方针。”
“战区说:这是内阁的决议。”
“内阁说:这是全体表决通过的。”
“表决通过的意思是十七个人举了手。”
“十七个人里,没有一个人烧过一间房子。”
“诸位,我们现在有一个被烧掉的村子。”
“我们有一整条从下士排到内阁的队伍。”
“队伍里每一个人都是清白的。”
“我请评委席替我算一算:那个村子,到底是谁烧的?”
厅里安静了大概四秒钟,然后第三排响起一声很短的击掌。
菲利普斯把那把补过嘴的壶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在膝上拍。
帷幕那一面,梯子还在。
但每一级台阶上的人,都开始往上指。
最上面那一级是空的,手指着空处。
然后整架梯子从最上面开始往下塌。
“我方立论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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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叉盘问,反方先。”
李察继续进行着短短时间内就构建好的腹稿:
“索普先生,您家在帝都做航运。”
评委席那边有人动了一下,主持人的手已经抬起一半。
“……这一条与今日辩题无关,我知道。”李察抢在主持人开口之前把话收住了。
“我只问在辩题之内的。”
“如果那道命令,今天下到您手里。”
“您执行了事后有人问起来。”
“您打算指着上面,还是打算自己站着?”
主持人的手停在半空,那句话一个字都没有超纲。
索普站在讲席后面,很久没有说话。
“……我会自己站着。”
“我方接受这个回答,并请评委席记下。”李察说。
“正方雷金纳德;索普:言辞八点一,宣告七点三。
反方李察;威廉士:言辞九点二,宣告七点八。”
“反方胜,胜出一点六分。”
费舍尔站起来:“我就说!我早说他那两轮是收着打的!”
“你上周说他状态不好。”
“……那是我看错了!”
西墙外侧,哈拉夫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反方,本科一年级,宣告立『梯与牌』,形极小,一分多余的以太都没有花。全场未见其用尽。”
“……此人有余力未出。”
底下一道横线。
“正方,索普,研究生三年级。
以太一次泼尽,无后手,被一名本科一年级生压下一点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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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就总赛第四场:
“正方:克拉拉;法菲尔德。”
“反方:李察;威廉士。”
对阵条贴出来后,索菲亚在三一四室里叫了半天。
“你们两个一个是导师的学生,一个是导师的外甥!”
“这一场不用抽签。”伊莎贝拉的红笔在手里转着。
“编队表第一天就写在墙上,要第二梯队的胜者去打第一梯队。”
“第一梯队只有克拉拉一个人。”
“那导师您帮谁?”
“我谁都不帮。”
“那您怎么看?”
“我坐着看。”
这一天,伊利亚特楼里比总赛任何一场都满。
克拉拉站着等他,黄铜音叉在内袋里鼓出一小块形状。
“学姐。”
“不许让。”她说。
“本来打算让,现在不敢了。”
“真的?”
“我要是让了,学姐你把音叉一敲,全场都能看见我那点小心思,我才不敢呢。”
李察开了个小玩笑。
克拉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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