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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圣人出面跟魔鬼订约:你一夜间给我把桥造好,我就把第一个过桥的活物给你。”
李察跟着上了桥,桥面确实斜,走起来得留神。
“魔鬼答应了,一夜就建成。”
莫蒂默接着说。
“天亮了圣人赶了条狗过去,魔鬼干一夜只拿到条狗气得把桥砸了一半……所以你看,那边有段石头是新的。”
李察往对岸那头看了一眼。
确实,靠近对岸那三四码的石头颜色浅得多,砌法也不一样。
“那为什么桥是歪的?”
“因为魔鬼手下那帮人活干得糙。”
车夫在后面跟着:“一夜之间要造完,哪里顾得上直不直。”李察走到桥拱最高处,灵感被触发。
桥下有薄弱点,封印却潦草得不像话。
铭文刻得又急又乱,起笔收笔全不讲究。
有两处明显是刻到一半发现刻错了,索性在旁边重新起了一笔。
李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种封印,按他在系里学的……根本撑不过五十年。
两人走下桥,车夫在给马饮水。
溪水冲着桥墩,白花花的浪花翻涌。
从驼背桥到修道院还有半天山路,马车在坡上走得慢,李察便开始研究那本《摩柯婆罗多》。
柚木板一掀开,复合香料的味道就散了出来。
是姜黄混着一种油味,格蕾家后院堆货的屋子就是这个味。
他把最上面一片抽出来。正文是梵语,刻在叶面上,用油和姜黄的混合物擦进去,笔画就显了色。
叶子边缘上爬着另一种字。
这种字是圆的,笔画几乎看不出起收,每个字几乎要黏在一起。
和正文那种方方正正丶横平竖直的梵语完全不是一回事。
李察把【学识·通识】的资料库打开进行检索和推理。
这应该是后来的人用另一种语言写的旁批。
抄本在热带传了几百年,每抄一次,抄书人就在边上添几句。
抄本越传越远,字就越来越变样。
他对着旁注,看正文那一段。
正文讲的是迦尔纳。
这个半神生下来就有一副铠甲和一对耳环,是他父亲太阳神给的,穿在身上刀枪不入。
后来有人上门来讨,那个人扮成婆罗门。按规矩婆罗门开口讨要,你不能不给。
迦尔纳知道对方是谁,也知道对方为什么来讨,更知道给出去自己就必死无疑。
他还是把铠甲从身上割了下来,连着耳环一起递了过去。
旁批的人在这一段边上写了一行圆圈圈的字。
李察推了好久,才勉强读出基本意思。
那一行写的,居然是:
“凡生而带来者,皆可被讨去。
凡自己挣来者,无人可讨得。”
这倒是和自己一直以来的理念不谋而合。
马车在坡上颠了下,叶子从他膝上滑了出去。
李察把那片叶子放回原处,接着往后翻。
后面内容就有点无聊起来了。一大家子人吵架,王位该给谁。
吵完王位吵婚事该怎么办,吵完婚事吵谁坐哪个位子,谁先进门,谁的儿子该管谁叫什么。
吵了几十片叶子,一场架都还没打起来。
李察翻了会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把叶子往柚木板上一扣。
“怎么了?”莫蒂默睁开眼睛。
“书里的人物一直在吵架,没意思。”
“吵什么?”
“吵谁该坐上首。”
老教授“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那跟我们大学的系务会议差不多。”
李察笑了一声,索性跳着往后翻。
很快,他翻到了讲兵器的地方。提到这个,他一下子就精神了。
书里是这么说的那片天地中最厉害的那类兵器被称为神兵。
神兵天生地养,各有脾气,神兵每一次出来都需要被礼请,礼请的时候要念咒。
每一件神兵配两道咒语,一道用来召请,一道用来收回。
两道咒语都必须从老师嘴里一句一句地学,看着学丶闭门琢磨丶从另外的书上抄来对着念全都不行。
书里举了一个例子。
书里负责教咒语的老师叫德罗纳,德罗纳的儿子叫马嘶。
德罗纳教了马嘶怎么请出一件叫“梵天头”的神兵,却没有教马嘶怎么把梵天头收回去。
李察接着往下读,书里的十八天大战打完了,马嘶不甘心,马嘶在夜里把梵天头放了出来。
和马嘶对战的半神叫阿周那,是因陀罗(又称帝释天)的儿子。
阿周那也放出了一件神兵,两件神兵斗得旗鼓相当,整个世界开始发热,书上写的是“草木皆焦,水中之物浮出”。
两位仙人赶到战场上,要求马嘶和阿周那赶紧把神兵都收回去。阿周那学过收回的咒语,很快就收了。
马嘶没学过收回的咒语,收不回来。
书上写得非常清楚:神兵一旦放出来又不收回去,就不会停下。
两位仙人对马嘶说:收不回来,就必须指一个落点。
马嘶指的落点,是般度族全部孕妇的肚子。
李察看到这里啧啧称奇,把书页翻回去又重读了一遍。
读完以后,他突然有了感悟:自己学过的全部术式,好像也都只学了怎么释放,没有学怎么收回来。
石之覆甲丶月钉丶噤声丶断枝,自己根深蒂固的观念一直是术式打出去以后就可以不用管了。
断枝的刀落下去切断以后,李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切断的部分接回来。
马车在坡上又颠了一下。
莫蒂默的帽子从脸上滑了下来,老教授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把帽子摸回去扣上。
李察想起麦克菲伊教授徒手写字,一笔划下去好像也不收。要是有一天一刀下去划错了,划错的一刀要怎么办?
莫蒂默把帽子掀开一条缝:“你又一个人在笑什么。”
“没事,教授,我只是想到了一件高兴的事情。”
莫蒂默:“你上次笑成现在的样子,是从图书馆第四层上来的时候。”
李察笑的原因在面板上。
他把面板上一直挂着的解锁条件调了出来:
【思辨lv.5进阶条件:独立还原出一道已失传术式的完整运行逻辑。】
他在心里把“完整”这个关键词念了一遍。
把术式的落点丶方向丶力度全部读透,然后倒着写回去,影之反转】做的不就是这事?
李察把笔记本合上,对莫蒂默说:“教授,我大概知道该怎么改良我的断枝术式了。”
老教授把帽子重新扣好:“你别急着试。”
李察问:“为什么?”莫蒂默说:“因为书上叫马嘶的小子,就是急着试。
”李察有些哭笑不得:“……您刚才明明在睡觉。”
“我睡觉的时候耳朵最好使。”
李察把柚木板扣紧,用红棉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
红棉绳和柚木板在图书馆第四层摆了一百多年,吸饱了以太。
刚才李察读书的时候,以太一直在慢慢渗出,现在差不多被李察吸收完了。
【可用点数:4.46。】
快要五点了,李察把面板调出来:
【呼吸lv.5,吃饭lv.4,睡觉lv.4,走路lv.4;
学识lv.5,思辨lv.4,感知lv.5;
灵容50/50,出窍三缕。】
【思辨】的解锁条件,今天终于有了方向。至于后面的lv.7,要五点。
技能到了lv.7会是什么样,他猜不出。
lv5的【反射】【通识】【涌泉】已经让他受益无数,lv7又是什么样的光景?
总之,这次凑够五点,先留着试试预览,他真的有些好奇lv7的特质是什么样的。
自己有现在4.46,差的那半点,一两件普通奇物就能搞定。
唐纳丶墨丘利丶阿什福德家丶希腊那一桌;
再加上……北欧那一桌的分帐,在不知不觉中自己渠道已经很多了,凑到五点不难。
他把面板收了,两只手交叠枕在后脑勺上。
马车拐过一道弯,山谷露出来了。
李察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也开始睡觉。
…………………
修道院的藏书楼,莫蒂默一进去就不出来了。李察替他把行李搬进客房,回头再去找,老教授已经坐在长桌前,鼻尖几乎贴到纸上。
“教授,晚饭……”
“你自己去吃。”
李察退了出来。
带他下楼的是个老修士。
这人身上乾乾净净,和布里斯顿矿渣巷里那些咳了一辈子的老头没有任何区别。
但典籍传统大师那事把李察搞怕了,根本不敢轻视任何一个出现在图书馆或者藏书库附近的人。
老修士说的是山里的口音,李察听着费劲。
“先生们今天赶到,正好诸圣节刚过不久,我们煮了豆子。”
“什么豆子?”
“亡者之豆,先生要是明天还在,也可以吃一碟。”
“我不是这个教区的人。”老修士回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点笑意。
“煮豆子的锅,不会问你是哪个教区的。”
第二天从早上起,修道院里就开始忙。
李察站在院子里看到,他们先去地里收豆子。
种豆子的坡
收完,村里的女人坐在院子东墙根下就开始剥,豆荚捏开,豆子落进围裙里。
一边剥,她们一边说着李察半个词都听不懂的山里话。
到中午,大锅在修道院正中架了起来。
老修士站在锅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什么也不做,就看着。
下午三点,村里人都排队来领,领受前还得先登记。
李察排在队伍里,本来只当这是个乡下节庆,出于礼貌跟着排。
排他前面的是个手指冻坏的樵夫丶一个儿子在伊松佐河的母亲丶两个翻雪山逃过来的塞尔维亚人。去年冬天那场大撤退,几十万人从塞尔维亚往阿尔巴尼亚的雪山里翻,逃过来的人不到一半。
轮到李察了。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阿尔比恩的姓对这里的人来说不好拚。
修士写完擡起头问:“替谁来领?”
李察站在桌前,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可以多写几个名字吗?”
修士点点头然后李察报出来一长溜的名字。
写完他也不介意这个年轻人贪心,指了指锅那边。
老修士把木勺从锅里提出来,所有人排成一列,每人手里端空碟子。
走到锅前把碟子递出去,老修士舀一勺豆子进去。
盛完的人端着碟子走到旁边,又把碟子递给另一个人。
递给谁都行,身边的邻居丶刚认识的人丶还有那两个穿着不是本地衣服的塞尔维亚人,收到碟子的那个人才可以吃。李察端着空碟子往前挪。
轮到他的时候,老修士把木勺伸进锅里,舀了一勺倒进他碟子里。
豆子是黑褐色的,煮得很烂,汤汁裹在上面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老修士舀完擡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山里的话。
“领受吧,这不是你挣来的。”
李察端着碟子,转手递给了旁边那个樵夫。
樵夫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明显呆了一下,赶紧伸出两只手来接。
接过来他也没说谢,就端着走到墙根坐下了。
这时,有人把一只碟子递到李察手里。
递碟子的,是那个儿子还在战场上的母亲。
女人把碟子往前一送,眼里带着泪花,递过来时还摸了一把李察的脸。
李察低头看着那碟豆子,拿不准这碟豆子该不该吃。那碟豆子在他的灵视中,已经显出了以太。
种豆子的地就在死人头顶上,骨头化在土里,土养出豆子,豆子煮进锅里,锅里豆子又被人一碟一碟递到彼此手上。
这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仪式,毫无疑问是帷幕后的物产。
“……喂!”
有个人在旁边招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