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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力气大,打蛋白。”伊芙琳把铜盆塞进他怀里。
“打到倒过来不掉为止。”
“倒过来?”
“倒扣在你头上也不掉。”
李察抱着铜盆坐到长桌一角,打蛋器在盆底刮得哗哗响。
伊芙琳又扔过来一条围裙。
李察把带子绕到背后,瞎摸着打上的结很难看。长桌另一头传来声很轻的笑。
格蕾放下手里小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去。”
李察转过身,感觉到背后有两根手指捏住带子,打了个蝴蝶结。
“好了。”
少女转到他面前,顺手把他胸前围裙抚平,指尖碰到了衬衫口袋里硬硬的东西。
“这是什么?”
李察心里一跳:“……铅笔。”
“你系着围裙还揣着笔?”格蕾忍不住笑了。
“怪不得伊芙琳说你睡觉都抱着书。”
她说着,把手收了回去。
李察低下头把打蛋器在盆里搅得更快了。
格蕾坐回长桌另一头剖香草荚。剖到第三根她犹豫了一下,朝这边招手。
“李察,你过来。”
她又马上补了一句:“……伊芙琳说你手稳。”
李察放下铜盆走过去,接过小刀学着她的样子拿刀背去刮籽。
黑籽黏在刀背上刮一下掉一半,剩下全糊在荚皮上。
“不是这样。”
格蕾伸手过来,把他的手指往下按了按:
“刀背要斜着贴荚皮推,别往下压。”
她的手指沾着面粉,暖暖的按在他指节上。
按了两秒,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按的是什么,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把手抽了回去,在围裙上蹭了好几下。
“刮丶刮得太狠,荚皮里那层油就跟着下来了,会发苦。”她一口气说完,低头去剖第四根荚。
结果一刀划歪了,半根荚从案板上滚到了地上。
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捡,脑袋差点撞到一起。
格蕾猛地缩回去,捂着额头好像真被撞到了一样。
“蜂蜜不够了!”伊芙琳忽然大声宣布。
“我去地窖拿。”
她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冲哥哥使劲眨了眨眼睛,眨得李察都怕她眼皮抽筋。
门关上了,厨房里一下很安静。
格蕾低头剖荚,剖得特别专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小:“米兰的饭……好吃吗?”
“好吃,藏红花饭,炸小牛排。”李察想了想。
“比法兰的好,法兰的面包硬得能敲钉子。”“那……”
格蕾停了下,后半句话不知怎么就自己跑了出来:“比我做的呢?”
话一出口,她手里的刀就停住了,脸从下巴一路红到额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手艺,手艺上……”
“没有你做的好。”李察马上回答。
格蕾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把脸埋得更低了。
她擡手想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手上面粉在脸颊上抹出一道白印子。
“你脸上……”李察指了指。
“哪里?”
她拿手背去擦,擦的是另一边,结果左右两边都白了。
李察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过去,用拇指替她把那道面粉抹掉。
格蕾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李察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面粉。
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伊芙琳抱着罐蜂蜜走进来。
“找到了!地窖的灯坏了我摸黑摸了半天。”
两人迅速分开,李察看了眼那罐蜂蜜。
他记得很清楚,早上它就摆在厨房窗上。
伊芙琳看看哥哥,又看看缩在锅后面的格蕾,什么也没问,哼着歌去调面糊了。
蛋糕在傍晚烤好,蜂蜜是伊芙琳五月追回来那窝蜂酿的,豆蔻是格蕾从家里带来的。
当初李察念给妹妹听的那道“马达加斯加香草荚焦糖布丁”。
伊芙琳做出了一个战时版:蜂蜜焦糖蛋奶酱,夹在不上糖霜的蜂蜜蛋糕里。
她又捏了只小兔子,穿着燕尾服,打着领结,礼帽歪着,是伴郎兔教授。
“帽子歪了。”格蕾提醒着妹妹。
“伴郎的帽子就该歪着。”伊芙琳把兔教授放在新娘兔旁边,退后两步端详。“伴娘也要做一只吧?格蕾姐姐你来捏。”
格蕾拿着面团的手停住了。
“伴娘是康斯坦丝小姐的堂妹……”她小声说。
“我又没见过她,不知道该捏成什么样。”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低头捏了一只,捏得很小,耳朵也短。
她把这只小兔子放在了蛋糕最边上,离兔教授隔着大半个蛋糕。
伊芙琳伸手把伴娘兔挪到兔教授旁边。
格蕾看了一眼,又悄悄把它挪了回去。
伊芙琳再挪过来,格蕾再挪回去。
挪到第三次,伊芙琳终于没忍住,趴在桌上笑得爬不起来。
晚饭后,格蕾说要去玻璃房再摘几根荚,留着给妹妹以后用。
伊芙琳立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自己困得不行了。她上楼前在楼梯拐角回头,冲哥哥最后又挤了一次眼睛。
管家以为她眼睛里进了虫子,要去拿手帕。
李察只好披上大衣一个人跟过去。
玻璃房里,格蕾踮着脚在够最高那根藤上的荚,够了两次都差一点。
李察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摘了下来。
格蕾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他胸口上。
女孩吓得一缩,转过身来手里攥着那根荚,半天没说话。
“对了,这个给你的礼物。”
李察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小纸包,心里对妹妹道了个歉。
“米兰带回来的。”
格蕾拆开纸包,里面是一小撮暗红的细丝。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从窗上拿过园丁浇花的玻璃杯,捏起藏红花丝丢进去。金黄色从那根丝里洇出来慢慢晕开,整杯水都黄了,丝本身还是红的。
“是真的藏红花,没掺红花丝。”她惊喜地说,又擡头看他。
“你在米兰居然没被骗!”
“卖给我的老板也是这么试的。”
“那当然,这是最笨也最准的办法。”
她低头看着那杯金色的水,声音慢慢轻了下去。
“……那你在米兰买香料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
“嗯,想起你了。”
格蕾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那你怎么……一封信都没写?”
李察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实在答不上来。
格蕾也没等他回答,自己接着说了下去:“你走以后我每个周五晚上回宿舍前,都要去问一句有没有我的信。”
她害羞的笑着。
“后来老太太一看见我就摇头,我还没开口,她就先摇头。
再后来我就不问了,只是每次路过那里走得慢点。”
“你出国那两个月,我每周六都来这里烤点心。
烤给伊芙琳吃,烤给你外公吃,烤给管家吃,烤给园丁和佣人们吃。
后来,他们都说吃不下了,我还在烤。”
她低着头,把那根香草荚在指间慢慢转着。
“烤给谁吃,我自己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更小了,差点被玻璃外的风声盖过去。
“……其实知道。”
李察感觉到胸前口袋里的铅笔正贴着衬衫。而眼前这个姑娘,同样在等他。
“格蕾,我……”
“你先别说。”
格蕾很快地打断了他。
“伊芙琳说,你说话前要在心里掂量很久。
你刚才掂量的时间……太长了。”
她咬了咬嘴唇:“我怕我还没准备好。”
李察看着她,摇了摇头。
“格蕾,我必须得现在就说。”
“我在瑞士的时候,确实和另外一个女孩子发生了一些事。
因为这个,到现在我还没想清楚答案,所以我不想在自己没想清楚的时候骗你。”
格蕾的神情一下子黯淡下来。过了很久,她轻轻吸了下鼻子。
“……那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嗯。”
“不许拖太久。”
“冬至以后。”李察承诺。
“冬至以后,我一定给你一个答案。”
格蕾伸出手,替他把大衣的衣领翻好:
“康斯坦丝小姐说,她堂妹是这一辈里最出挑的。
伴娘挽着你走的时候,你别……”
“别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后憋出来一句:“……别把帽子戴歪。”
李察没忍住笑了出来。格蕾瞪了他一眼,脸更红了。
目光往他头顶一飘,忽然说:“你头发上有片叶子。”
“哪里?”
“你低一点。”
李察低下头。
“再低一点。”
他又低了一点。
下一刻,有什么很软丶很暖的东西,飞快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快得他还没反应过来,那点温度就已经离开了。
李察愣在原地,擡起头。
格蕾已经转身跑了,跑到门口一头撞上门框,“咚”的一声。
“对不起!”她对着门框道歉。然后提着裙摆一溜烟跑进了宅子,裙摆擦过石板路沙沙地响。
李察站在玻璃房里,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里还是热的,带着点香草和豆蔻的味道。
他站在一屋子甜香里,心里叹了口气。
这下,必须做出选择了。
………………
十二月二十日周一。
早上七点,报童在广场的街角吆喝。
“号外!号外!黑格爵士接掌远征军!弗伦奇爵士回国!”
李察买了一份。
头版大半是道格拉斯·黑格爵士的照片,制服笔挺,胡子修得整整齐齐,眼睛望着镜头外面很远的地方。
底下印着约翰·弗伦奇爵士的告别辞,字号小了两号,被治疗冻疮的药膏广告挤到了角落里。广场上的行人里,有一大半的男人胳膊上缠着臂章。
李察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胳膊下。
他穿着晨礼服,外面罩了一件长大衣。
礼服是外公临时找裁缝改的,原本是要给文森特用的,改了袖子和裤腿,肩膀还是宽了一点。
婚礼九点半开始。
他来得早门廊下已经站着几位早到的客人,大多是布莱克本家和菲利普斯家的远亲。
这些富人们都裹着貂皮和驼绒,凑在一起说话,呼出来的白气连成一片。
一位太太从人堆里走出来,径直朝他走来。
“年轻人。”
李察停下脚步。
太太上下打量着他,发现他胳膊上没有臂章。
“你多大了?”“十八。”
“十八岁。”太太点点头。
“我小儿子去年也是十八岁,他现在在伊普尔。”
她打开手袋,从里面抽出一根白羽毛。
“我丈夫在陆军部做参谋,每天都在算前线还缺多少人。”
太太把羽毛举起来,往他胸前凑。
“你这样的年轻人站在教堂门口参加婚礼,还穿得这么体面……”
周围几位客人转过头来看。
李察准备说自己是战时协查学者,在内务院的名册上,可以免于登记。
但羽毛的尖端,已经快要碰到他大衣的翻领。
李察皱了皱眉正要避让,广场东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引擎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