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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修挥了挥手往巷口外一迈,人就不见了。
巷口外面是布鲁克街,路灯下空荡荡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七盏灯一盏接一盏暗回去,一个裹着雨衣的巡警从巷口探进头来,拿手电往里照了照。
“刚才这巷子里谁点的灯?”
“不知道。”李察装傻:“我进来的时候就亮着。”
巡警狐疑地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装扮,嘟囔着这帮有钱人,扭头走了。
李察往回走到那只翻过来的木箱旁边,坐了下来整理思绪。
真到这时,他在发现自己腿一直在微微发抖。教授当初警告过他:一个人被别人捧着的时候,正是他最值钱的时候。
他以前以为达人对他好,是因为他有用。
他以为只要一直有用丶一直有趣丶一直把稿子交上去,那份关系就会一直在。
现在他知道了,那份好和天气一样。
它今天晴着,明天也许还晴着,但晴天也可能下雨。
真正占据主导地位的还是规矩,刚才从头到尾,马修都守规矩:说好的题目,七盏灯,念完就放人。
一个达人身上的喜和怒都是衣服,只有规矩才是它们的底层代码。
说到衣服……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烟雾镜。
马修提醒过了,戴上面具等于披上神的皮/衣服,所以戴着面具就千万别让这镜子照见。
他突然有点逆向的思路……要是用镜子去照别人呢?
团战开场,对面七张面具就是七身穿得正合身的神皮。
他只要把粗布掀开,让镜子挑人。被挑中的那张面具会一下子“当上神”,神名压过人名。
第二步就是上阶,走一级摔一支笛子。
被挑中的人,这一年吹过的笛子是什么?
杯丶杖丶镰丶棒丶弓丶鞭……这些神造兵装都是现成的好笛子,阶走一级就碎一件。
问题在于,烟雾镜似乎是敌我不分的。
他自己倒是有办法躲,逆使之面和冥王盔,还有各类隐蔽道具和【感知·反射】。
这算是一张对神谱沙龙体系特攻的隐藏底牌了,但有句话说的好,请神容易送神难。
没研究明白前,还是不要轻易动用这套杀手鐧了。
………………
巷子尽头,就是克拉里奇酒店侧面的车马场。
阿什福德家的马车停在最里面,车旁站着三个人。
车门从里面推开,伊芙琳探出半个脑袋。“哥,上车。”
“车夫呢?”
“我说我想喝热茶,让他去酒店厨房要了,厨房今天忙,一时半会儿要不来。”
“外公……”
“外公在吸菸室跟伯爵喝茶,至少还要半个小时。”
伊芙琳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李察看了看那个座位,又看了看车外那三个人。
凡有墙处必有门,嗬嗬嗬……他还是上了车。
格蕾和克拉拉跟着上来,在他对面并排坐下。
伊芙琳坐在他旁边,把他往最里面挤。
凯萨琳没上来,她手扶着门框,脚还踩在踏板上,把车门堵得严严实实。
车厢里很暗,只有车灯透进来一点黄光照着对面两张脸。“哥。”
伊芙琳侧过身,仰头看他:“你出国那两个月,到底都干了什么?”
妹妹那有些失望的眼神,让李察把一肚子提前打好的腹稿全部咽了回去。
巧舌如簧的赫尔墨斯,这次却陷入了哑口无言的境地。
格蕾在旁边说话了:“左边口袋里那个,拿出来。”
李察没动。
“拿出来。”格蕾又说了一遍,声音不算高。
李察吐了口气,把手伸进左边内袋。
那根铅笔被拿了出来,握在手里还烫着。
“铅笔到底是哪里来的?”格蕾问。
“朋友在瑞士淘来的。”
李察说了个店名。他在琉森街上乱逛时见过那家店招牌,是一家卖钟表和小玩意的铺子。
“店里卖真铅笔?”克拉拉问。
“卖……杂货。”
“杂货店里的铅笔会哼歌?”
李察沉默了。
“我那张签在哼歌。”
克拉拉柳眉倒竖,她从没对学弟用过这样严厉的语气。
“里面是个女孩子在哼,你在琉森的杂货店里买了个会哼歌的女孩子?!”
“那是……”
“你别说了。”格蕾打断他:“你越说越糟。”
凯萨琳一直没开口,头顶那杆秤乱晃,明显情绪不佳。
她往车厢里探进半个身子,伸手拉开对面人的晨礼服,手指探进左边内袋的那叠欠条。女孩把欠条拿出来,握在手里数了一会儿。
然后手又伸进李察右边内袋,把欠条塞回去。
“……我的欠条,不要跟她的东西放一起!”
说完她咳了两声,拿手背捂着嘴,没管其他人转身就离开了。
格蕾也站了起来,什么都没说就下了车。
车马场另一头,她家的车已经亮起了灯。
克拉拉最后一个起身。
学姐在车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对他展颜一笑。
“你这张签,写得还挺好看的。”
她也走了车厢里只剩下伊芙琳。
伊芙琳双手抱头,用力摇了摇小脑袋。
“我不问了。”她把那张黑得发亮的签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反正你给我写得最用心。”
小姑娘扭过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又过了一刻钟,杰拉德带着一身雪茄味上了车,看见靠在一起睡着的兄妹俩。
老人默默看了会儿,转身出去把车夫撵走,自己上了驾驶位。
马车晃晃悠悠的拐出了巷子,沿路居然一点颠簸都没有。
………………
布拉格,十二月的伏尔塔瓦河结了薄冰。
莉莉安坐在阁楼窗边写作业,她的手照常是凉的。
下午三点多,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
她的指尖忽然暖了一下。
很轻很快似乎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她指尖上嗬了一口气。她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暖意还没散,就被往外推了一下。
接着又推了两下,一共三次。
外面雪越下越大,河对岸布拉格城堡的尖顶被雪盖住了一半。
少女慢慢明白过来了,是他用那支笔写了名字,一个被认下了,三个被推开了。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盒火柴,抽出一根捏在指间,小声说:
“如果我说的是真话……他今天有没有想起我?”
她划着名了,阁楼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火苗先直直地立着,然后慢慢地往西北歪了过去。
莉莉安盯着那截火苗,一直盯到它烧到指尖都没有挪开手指。
当天夜里,格蕾丶克拉拉丶凯萨琳都把签压在了枕头下。
她们梦见了同一片雪山。雪地上是松林路,尽头是一座小教堂的门。
门口站着一个少女,她很美,皮肤白得像细瓷,眉毛很淡,睫毛很长,雪落上去不化。
那张脸只能看见大致轮廓,五官被雪光洇开了,怎么看都看不真切。
格蕾站在雪地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教堂前的少女正在哼歌:
“leslbersissyreyes,
sileseyeyrise……”
(金色的梦中,轻吻你双眼;
晨光里,有笑意把你轻唤……)
克拉拉记得这首歌。
母亲给她唱过,唱到一半总要停下来,说大提琴的弓毛该换了。
少女唱得很轻柔,每个字都咬得很软,怕把谁吵醒。“(睡吧,小淘气,别哭了,听我为你唱一支摇篮谣,摇啊摇,摇啊摇,摇篮谣……)”
格蕾在雪地里慢慢蹲了下来。
小时候家里请过一个从康沃尔来的保姆,坐在她床边唱的就是这一首。
保姆唱到“小淘气”的时候,总要伸手捏一下她的鼻子。
后来,保姆辞了工回乡下嫁人,那首歌就再没在她房里响起来过。
她蹲在雪里听着那个看不清脸的少女唱她小时候的歌,鼻子酸得厉害。
凯萨琳站在松林边上。
高地人不唱这首,摇篮曲唱的都是海豹丶渔船和不回家的父亲。
可她听着听着,头顶那杆秤开始晃。
教堂前的少女唱到了第二段。
“(愁绪太沉,你且安眠;你是我的牵挂,守在你身边……)”
她唱到“你是我的牵挂”的时候停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才把后半句接上。歌声往回绕,又回到那句“睡吧,别哭了”。
雪下得更密了。
她转过身,推开小教堂的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
三个人都醒了。
格蕾醒来后,脸上是湿的,手里的签条散发着暖意;
克拉拉醒来后坐在床上,在嘴里轻轻哼了一遍,哼到第二段就哼不下去了,拿被子蒙住了头;
凯萨琳醒来,心里想的是:
“她是在唱给他听,我是在门外偷听的。”
第二天一大早,阿什福德宅邸的早餐桌。
伊芙琳一边往面包上抹蜂蜜,一边打哈欠。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外公放下报纸:“梦见什么了?”“梦见一个很漂亮的姐姐。”
“她站在雪地里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她就送了我一个特别大的蛋糕。”
外公“唔”了一声,重新拿起报纸。
李察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端着茶一口都没喝下去。
“那个姐姐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伊芙琳把抹好蜂蜜的面包塞进嘴里。
“反正很漂亮,比格蕾姐姐还漂亮一点点……这句话你别告诉格蕾姐姐。”
她嚼着面包,又想了想。
“她送我蛋糕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这是给你哥哥的回礼。”
………………不莱梅往北十几英里有一片沼地,本地人叫它魔鬼沼。
狂猎的队伍歇在沼地上空。
骑手们照旧三五成堆,有人捡了块沼橡削骰子,削完怎么扔都扔不出六,骂了一句丢回泥里。
另一群人围着刚收进队伍的泥炭船,争论它该算坐骑还是算奇物。
猎主和老学者打了个招呼:“我出去一趟,看好这帮家伙。”
听到这话,几万骑的说话声一齐低了下去。
拎黑木头的汉子从人堆里探出脑袋:“猎主要自己出门?住店的钱谁出?”
“闭嘴。”
猎主一抖缰绳,坐骑踏出云边往西去了。
瘸腿小犬追了几步,被老学者一声口哨叫回来。
它蹲在云沿上哼哼唧唧,尾巴把云絮扫得满天都是。
图林根有座矮山,山顶从前立着天文。一七八几年,本地有位公爵迷上了彗星,自己掏钱盖的。
公爵死后,天文学家陆续搬进城里,石头被拆去砌了别人家的牲口棚。
如今原址上是一家小酒馆,夏天卖啤酒和煎香肠冬天上锁。
帷幕这一侧,镜筒却还在。
一架洋溢着星辉的反射望远镜被架了起来,对准帷幕后那片混沌的天空。
猎主在对方居所的阶前勒住马,清了清喉咙准备念尊名。
“省了吧,哪有到了门口才念尊名的。”
有女人在说话,声音很柔和。
门里走出一个人影,灰呢长裙拖到脚面,袖口沾着墨点。
她的两只手很乾净,一手托着厚皮面星表,一手捏着一支削得极尖的鹅毛笔。
脸的位置是空的,四四方方的一块空白,和星表上替尚未发现的星预留的空格一样。
“狗留在外面。”无脸女人对着他说。“我没带狗。”
“那你鞍囊后那条是什么?”
猎主回头一看,瘸腿小犬不知什么时候从老学者那里溜了出来。
正扒在鞍囊后头,伸着舌头冲木架呼哧呼哧地喘。
“……它自己跟来的。”
猎主把小犬拎下来放进雪里。
小犬委屈地坐着,眼巴巴看着猎主弯腰钻进门去,鹿角在门框上刮了下。
屋内四壁全是抽屉,每格都贴着编号。
桌角还压着一封信,邮戳是热那亚的,日期十一月二十日。
她见猎主盯着那封信看,便说:
“是我的一个后辈,她把自己的眼睛弄瞎了。
上个月刚坐船去了新大陆,替帷幕后的星编表。”猎主想着自己要是有个好用的大精通后辈,肯定会一直用到死为止。
“你倒舍得放她走。”
“她走之前把都灵的排班一直排到了一九二五年。”
她的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欣慰:“这一点像我。”
猎主要请人帮忙,当然不是空手过来。
它摸出一把鲸骨尺:“这个给你,准得很。”
无脸女人却连看都没看:“这次占卜不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