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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喜怒如衣,随意穿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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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修挥了挥手往巷口外一迈,人就不见了。

巷口外面是布鲁克街,路灯下空荡荡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七盏灯一盏接一盏暗回去,一个裹着雨衣的巡警从巷口探进头来,拿手电往里照了照。

“刚才这巷子里谁点的灯?”

“不知道。”李察装傻:“我进来的时候就亮着。”

巡警狐疑地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装扮,嘟囔着这帮有钱人,扭头走了。

李察往回走到那只翻过来的木箱旁边,坐了下来整理思绪。

真到这时,他在发现自己腿一直在微微发抖。教授当初警告过他:一个人被别人捧着的时候,正是他最值钱的时候。

他以前以为达人对他好,是因为他有用。

他以为只要一直有用丶一直有趣丶一直把稿子交上去,那份关系就会一直在。

现在他知道了,那份好和天气一样。

它今天晴着,明天也许还晴着,但晴天也可能下雨。

真正占据主导地位的还是规矩,刚才从头到尾,马修都守规矩:说好的题目,七盏灯,念完就放人。

一个达人身上的喜和怒都是衣服,只有规矩才是它们的底层代码。

说到衣服……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烟雾镜。

马修提醒过了,戴上面具等于披上神的皮/衣服,所以戴着面具就千万别让这镜子照见。

他突然有点逆向的思路……要是用镜子去照别人呢?

团战开场,对面七张面具就是七身穿得正合身的神皮。

他只要把粗布掀开,让镜子挑人。被挑中的那张面具会一下子“当上神”,神名压过人名。

第二步就是上阶,走一级摔一支笛子。

被挑中的人,这一年吹过的笛子是什么?

杯丶杖丶镰丶棒丶弓丶鞭……这些神造兵装都是现成的好笛子,阶走一级就碎一件。

问题在于,烟雾镜似乎是敌我不分的。

他自己倒是有办法躲,逆使之面和冥王盔,还有各类隐蔽道具和【感知·反射】。

这算是一张对神谱沙龙体系特攻的隐藏底牌了,但有句话说的好,请神容易送神难。

没研究明白前,还是不要轻易动用这套杀手鐧了。

………………

巷子尽头,就是克拉里奇酒店侧面的车马场。

阿什福德家的马车停在最里面,车旁站着三个人。

车门从里面推开,伊芙琳探出半个脑袋。“哥,上车。”

“车夫呢?”

“我说我想喝热茶,让他去酒店厨房要了,厨房今天忙,一时半会儿要不来。”

“外公……”

“外公在吸菸室跟伯爵喝茶,至少还要半个小时。”

伊芙琳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李察看了看那个座位,又看了看车外那三个人。

凡有墙处必有门,嗬嗬嗬……他还是上了车。

格蕾和克拉拉跟着上来,在他对面并排坐下。

伊芙琳坐在他旁边,把他往最里面挤。

凯萨琳没上来,她手扶着门框,脚还踩在踏板上,把车门堵得严严实实。

车厢里很暗,只有车灯透进来一点黄光照着对面两张脸。“哥。”

伊芙琳侧过身,仰头看他:“你出国那两个月,到底都干了什么?”

妹妹那有些失望的眼神,让李察把一肚子提前打好的腹稿全部咽了回去。

巧舌如簧的赫尔墨斯,这次却陷入了哑口无言的境地。

格蕾在旁边说话了:“左边口袋里那个,拿出来。”

李察没动。

“拿出来。”格蕾又说了一遍,声音不算高。

李察吐了口气,把手伸进左边内袋。

那根铅笔被拿了出来,握在手里还烫着。

“铅笔到底是哪里来的?”格蕾问。

“朋友在瑞士淘来的。”

李察说了个店名。他在琉森街上乱逛时见过那家店招牌,是一家卖钟表和小玩意的铺子。

“店里卖真铅笔?”克拉拉问。

“卖……杂货。”

“杂货店里的铅笔会哼歌?”

李察沉默了。

“我那张签在哼歌。”

克拉拉柳眉倒竖,她从没对学弟用过这样严厉的语气。

“里面是个女孩子在哼,你在琉森的杂货店里买了个会哼歌的女孩子?!”

“那是……”

“你别说了。”格蕾打断他:“你越说越糟。”

凯萨琳一直没开口,头顶那杆秤乱晃,明显情绪不佳。

她往车厢里探进半个身子,伸手拉开对面人的晨礼服,手指探进左边内袋的那叠欠条。女孩把欠条拿出来,握在手里数了一会儿。

然后手又伸进李察右边内袋,把欠条塞回去。

“……我的欠条,不要跟她的东西放一起!”

说完她咳了两声,拿手背捂着嘴,没管其他人转身就离开了。

格蕾也站了起来,什么都没说就下了车。

车马场另一头,她家的车已经亮起了灯。

克拉拉最后一个起身。

学姐在车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对他展颜一笑。

“你这张签,写得还挺好看的。”

她也走了车厢里只剩下伊芙琳。

伊芙琳双手抱头,用力摇了摇小脑袋。

“我不问了。”她把那张黑得发亮的签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反正你给我写得最用心。”

小姑娘扭过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又过了一刻钟,杰拉德带着一身雪茄味上了车,看见靠在一起睡着的兄妹俩。

老人默默看了会儿,转身出去把车夫撵走,自己上了驾驶位。

马车晃晃悠悠的拐出了巷子,沿路居然一点颠簸都没有。

………………

布拉格,十二月的伏尔塔瓦河结了薄冰。

莉莉安坐在阁楼窗边写作业,她的手照常是凉的。

下午三点多,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

她的指尖忽然暖了一下。

很轻很快似乎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她指尖上嗬了一口气。她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暖意还没散,就被往外推了一下。

接着又推了两下,一共三次。

外面雪越下越大,河对岸布拉格城堡的尖顶被雪盖住了一半。

少女慢慢明白过来了,是他用那支笔写了名字,一个被认下了,三个被推开了。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盒火柴,抽出一根捏在指间,小声说:

“如果我说的是真话……他今天有没有想起我?”

她划着名了,阁楼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火苗先直直地立着,然后慢慢地往西北歪了过去。

莉莉安盯着那截火苗,一直盯到它烧到指尖都没有挪开手指。

当天夜里,格蕾丶克拉拉丶凯萨琳都把签压在了枕头下。

她们梦见了同一片雪山。雪地上是松林路,尽头是一座小教堂的门。

门口站着一个少女,她很美,皮肤白得像细瓷,眉毛很淡,睫毛很长,雪落上去不化。

那张脸只能看见大致轮廓,五官被雪光洇开了,怎么看都看不真切。

格蕾站在雪地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教堂前的少女正在哼歌:

“leslbersissyreyes,

sileseyeyrise……”

(金色的梦中,轻吻你双眼;

晨光里,有笑意把你轻唤……)

克拉拉记得这首歌。

母亲给她唱过,唱到一半总要停下来,说大提琴的弓毛该换了。

少女唱得很轻柔,每个字都咬得很软,怕把谁吵醒。“(睡吧,小淘气,别哭了,听我为你唱一支摇篮谣,摇啊摇,摇啊摇,摇篮谣……)”

格蕾在雪地里慢慢蹲了下来。

小时候家里请过一个从康沃尔来的保姆,坐在她床边唱的就是这一首。

保姆唱到“小淘气”的时候,总要伸手捏一下她的鼻子。

后来,保姆辞了工回乡下嫁人,那首歌就再没在她房里响起来过。

她蹲在雪里听着那个看不清脸的少女唱她小时候的歌,鼻子酸得厉害。

凯萨琳站在松林边上。

高地人不唱这首,摇篮曲唱的都是海豹丶渔船和不回家的父亲。

可她听着听着,头顶那杆秤开始晃。

教堂前的少女唱到了第二段。

“(愁绪太沉,你且安眠;你是我的牵挂,守在你身边……)”

她唱到“你是我的牵挂”的时候停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才把后半句接上。歌声往回绕,又回到那句“睡吧,别哭了”。

雪下得更密了。

她转过身,推开小教堂的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

三个人都醒了。

格蕾醒来后,脸上是湿的,手里的签条散发着暖意;

克拉拉醒来后坐在床上,在嘴里轻轻哼了一遍,哼到第二段就哼不下去了,拿被子蒙住了头;

凯萨琳醒来,心里想的是:

“她是在唱给他听,我是在门外偷听的。”

第二天一大早,阿什福德宅邸的早餐桌。

伊芙琳一边往面包上抹蜂蜜,一边打哈欠。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外公放下报纸:“梦见什么了?”“梦见一个很漂亮的姐姐。”

“她站在雪地里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她就送了我一个特别大的蛋糕。”

外公“唔”了一声,重新拿起报纸。

李察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端着茶一口都没喝下去。

“那个姐姐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伊芙琳把抹好蜂蜜的面包塞进嘴里。

“反正很漂亮,比格蕾姐姐还漂亮一点点……这句话你别告诉格蕾姐姐。”

她嚼着面包,又想了想。

“她送我蛋糕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这是给你哥哥的回礼。”

………………不莱梅往北十几英里有一片沼地,本地人叫它魔鬼沼。

狂猎的队伍歇在沼地上空。

骑手们照旧三五成堆,有人捡了块沼橡削骰子,削完怎么扔都扔不出六,骂了一句丢回泥里。

另一群人围着刚收进队伍的泥炭船,争论它该算坐骑还是算奇物。

猎主和老学者打了个招呼:“我出去一趟,看好这帮家伙。”

听到这话,几万骑的说话声一齐低了下去。

拎黑木头的汉子从人堆里探出脑袋:“猎主要自己出门?住店的钱谁出?”

“闭嘴。”

猎主一抖缰绳,坐骑踏出云边往西去了。

瘸腿小犬追了几步,被老学者一声口哨叫回来。

它蹲在云沿上哼哼唧唧,尾巴把云絮扫得满天都是。

图林根有座矮山,山顶从前立着天文。一七八几年,本地有位公爵迷上了彗星,自己掏钱盖的。

公爵死后,天文学家陆续搬进城里,石头被拆去砌了别人家的牲口棚。

如今原址上是一家小酒馆,夏天卖啤酒和煎香肠冬天上锁。

帷幕这一侧,镜筒却还在。

一架洋溢着星辉的反射望远镜被架了起来,对准帷幕后那片混沌的天空。

猎主在对方居所的阶前勒住马,清了清喉咙准备念尊名。

“省了吧,哪有到了门口才念尊名的。”

有女人在说话,声音很柔和。

门里走出一个人影,灰呢长裙拖到脚面,袖口沾着墨点。

她的两只手很乾净,一手托着厚皮面星表,一手捏着一支削得极尖的鹅毛笔。

脸的位置是空的,四四方方的一块空白,和星表上替尚未发现的星预留的空格一样。

“狗留在外面。”无脸女人对着他说。“我没带狗。”

“那你鞍囊后那条是什么?”

猎主回头一看,瘸腿小犬不知什么时候从老学者那里溜了出来。

正扒在鞍囊后头,伸着舌头冲木架呼哧呼哧地喘。

“……它自己跟来的。”

猎主把小犬拎下来放进雪里。

小犬委屈地坐着,眼巴巴看着猎主弯腰钻进门去,鹿角在门框上刮了下。

屋内四壁全是抽屉,每格都贴着编号。

桌角还压着一封信,邮戳是热那亚的,日期十一月二十日。

她见猎主盯着那封信看,便说:

“是我的一个后辈,她把自己的眼睛弄瞎了。

上个月刚坐船去了新大陆,替帷幕后的星编表。”猎主想着自己要是有个好用的大精通后辈,肯定会一直用到死为止。

“你倒舍得放她走。”

“她走之前把都灵的排班一直排到了一九二五年。”

她的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欣慰:“这一点像我。”

猎主要请人帮忙,当然不是空手过来。

它摸出一把鲸骨尺:“这个给你,准得很。”

无脸女人却连看都没看:“这次占卜不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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